十九说:“把馒头还给他。”四十一笑出声来。他身后那几个人也笑了。“馒头?”四十一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已经在这儿了,你要不要自己来拿?”十九没动。四十一伸手推了他一把。十九往后退了一步,站稳了。四十一又推了一把。十九又退了一步,还是站着。四十一觉得没意思了。他挥了挥手:“走,别理这个傻子。”他从十九身边走过去。十九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四十一回头。十九说:“你欠他一个馒头。”四十一的脸色变了。他盯着十九,眼神变得危险起来。他身后那几个人围上来,把十九围在中间。“欠?”四十一说,“你知道暗营的规矩吗?”十九当然知道暗营的规矩。弱肉强食。拳头大的说了算。没有人会替别人出头。没有人会管闲事。他都知道。但他攥着四十一的袖子,没有松手。四十一的拳头挥过来的时候,他没有躲。------教官来的时候,地上已经见了血。十九的额头破了,流下来的血糊了半张脸。他的嘴角也破了,肿得老高。但他还站着,攥着四十一的袖子,没有松手。四十一被他拽得没办法,一拳一拳往他身上招呼。旁边的人不敢拉,也不敢走,就那么围着看。教官拨开人群走进去,看见这副场面,眉头皱起来。“怎么回事?”四十一立刻收了手,退到一边:“是他先动手的。”十九没辩解。他站在那里,满脸是血,眼睛却亮得吓人。教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四十一一眼,然后问旁边的人:“谁先动的手?”没人说话。教官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说话。教官走到三十四面前,蹲下来:“你说。”三十四吓得发抖,但他看着十九,看着那张血糊糊的脸,忽然说:“是……是他先。”他指着四十一。四十一的脸色变了。教官站起来,看着四十一,什么也没说。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十九。“你是十九?”十九点头。教官说:“暗营的规矩,你知道吧?”十九点头。教官说:“多管闲事,是什么下场?”十九没说话。教官说:“罚跪。一夜。”他指了指院子中央那块空地,上面还铺着一层薄薄的雪。“跪那儿,天亮才能起来。”十九松开四十一的袖子,往院子中央走。走到那块空地上,他跪下来。膝盖落在雪地里,凉的。雪水渗进裤子里,凉的。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也是凉的。十九跪在那儿,挺着背,没有动。天很快就黑了。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十九头上、肩上、背上。他跪在那儿,像一尊小小的石像,一动不动。屋里,孩子们挤在干草堆上,透过门缝往外看。“他会不会冻死?”“谁知道。”“影七呢?影七怎么不来?”“他敢来?教官就在那边屋里,来了连他一起罚。”门缝里透出去的光,照在雪地上,照在那个跪着的身影上。那身影小小的,孤零零的,在雪夜里,像一株要被冻死的野草。忽然,有人轻轻“咦”了一声。“你们看,那是什么?”孩子们挤到门缝前,往外看。院子边上,靠着墙根,站着一个黑影。那黑影站在三丈开外,站在十九看不见的地方。他靠墙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是影七。他没有过去。没有求情。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站在那儿,站在雪地里,站在十九看不见的地方。陪着他。一夜很长。十九跪在雪地里,膝盖早就没了知觉。他的嘴唇冻得发紫,牙齿打着颤,但他挺着背,没有缩成一团。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不想让屋里那些人看笑话。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在暗营里,示弱就是找死。也许只是因为,他跪在这儿,是因为他做了对的事。雪落在身上,他抖了抖,把雪抖掉。抖不掉的那层,慢慢化成水,渗进衣服里,凉的。他有点困。眼皮开始打架,头一点一点往下栽。每次快要栽下去的时候,他就咬一下舌尖,让自己清醒过来。不能睡。睡了就起不来了。他咬着舌尖,疼的。那点疼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他睁着眼睛,看着眼前的雪地,看着雪越积越厚,看着自己的膝盖一点一点被埋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