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握紧了萧衍的手,点了点头:“好。”萧衍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他没有骗自己。然后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顾长风的手很大,把他的整个手都包在掌心里,暖洋洋的。他忽然不想松开了。可他松开了。他站起身,把药瓶和绷带收好,放在矮几上。他站在榻边,低头看着顾长风。“早点歇着。”他说。顾长风点了点头。萧衍转过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顾长风坐在榻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残留着萧衍的温度,暖暖的,像是被太阳晒过。他把那只手贴在胸口,闭上眼。萧衍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他的心还在跳,跳得很快。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顾长风的脸。顾长风冲上城楼,浑身是血,笑着说“大哥,我回来了”。顾长风握着他的手,说“别怕,我死不了”。顾长风喊他“大哥”,声音很轻,可很稳。萧衍的眼眶又红了。他走到窗前,推开窗,看着远处的城墙。城墙上还有士兵在巡逻,火把在夜风中明明灭灭。他看着那片火光,忽然想,他这辈子,失去过太多。沈婉清,怀安。他以为自己不会再想拥有了。可现在,他想。他想拥有这个人。想让他活着,想让他好好的,想让他永远站在自己身边,喊自己“大哥”。萧衍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他没有哭,可他的心在哭。那天夜里,两个人躺在各自的房间里,看着同一轮月亮。顾长风想,大哥的手好小,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只小鸟。大哥的手在发抖,他怕了。他怕自己死。顾长风的嘴角弯了弯,在心里说,大哥,你别怕,我说过,有我在。萧衍想,长风的手好大,握着他的手,像是把整个世界都握住了。长风说“我死不了”,他说了,他就一定会做到。萧衍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和顾长风身上的味道一样,这个味道让他安心。他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天边。风还在吹,呜呜地响,可他们都没有听见,因为他们已经睡着了。一个梦见了草原,一个梦见了桃花。血火相拥边城被围第七日。城墙上的人已经记不清打了多少仗了。白天打,夜里打,刚躺下号角就响,爬起来继续打。箭矢快用完了,滚木礌石也快用完了,连城墙上的砖都被拆下来砸过人了。守军从五千人打到现在,还能站着的不到两千。伤兵躺满了营房、伙房、甚至城楼的过道,到处都是血腥气和草药味,浓得化不开。粮草也快没了。每天每人只发一碗稀粥,稠的给伤兵,能打仗的喝清的。萧衍的那碗粥,他每次都倒一半到顾长风的碗里,说“我不饿”。顾长风知道他在说谎,可他没力气争了。他低着头,把那半碗粥喝了,喝得心里又酸又涩。城外的北狄大营一眼望不到头,帐篷连着帐篷,篝火映着篝火,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把整座边城围得水泄不通。白天,北狄人攻城;夜里,他们围着篝火喝酒吃肉,歌声粗犷而刺耳,顺着风飘进城来,像是在说——你们撑不了多久了。周虎把伤兵都派上了城墙,能站的站,能坐的坐,能拉弓的拉弓。每个人都知道,撑不了几天了。没有人说,可每个人都从别人眼里看见了。萧衍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片铺天盖地的敌营,面色平静。他的衣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顾长风站在他身后,身上缠着绷带,绷带底下渗着血。他的肩头、手臂、后背,到处是伤,有的是刀砍的,有的是箭擦的,有的是被盾牌砸的。可他没有下城楼,他站在萧衍身后,一步都没有离开。他看着萧衍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直,很稳,和平时一样。可顾长风知道,他累了。他看见萧衍按在城墙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看见他鬓边多了几根白发,看见他眼下那片青黑,越来越深。“大哥。”顾长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他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些。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血腥气和烟火味,近到能看见他被风吹乱的头发里夹着的灰烬。“别怕,”顾长风说,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有我在。”萧衍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顾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