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就快了。契机建昭四年三月初七。萧珏召集六部议事,商讨今年春天的漕运改制。这是块硬骨头,牵涉到户部的钱粮、工部的河道、兵部的漕运护卫,还牵涉到沿线数省的官场利益。萧珏把这件事交给沈清牵头,顾言协办,让两个人一起拿个方案出来。御书房里坐满了人。六部的官员们按品级分坐两侧,沈清坐在户部的位置上,手里攥着一份厚厚的方案,面色平静。顾言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摊着一份东西,可他没怎么看,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萧珏坐在上首,影七站在他身侧。“开始吧。”萧珏说。沈清站起身,把手里的方案展开。他的声音不高,可条理分明,从漕运的现状、弊端,到改制的方案、步骤,再到预计的成效和可能遇到的问题,一条一条,清清楚楚。他讲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处含糊。他说完之后,殿中安静了片刻。几个老臣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点头,有人皱眉。萧珏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顾言。“顾卿,你觉得呢?”顾言站起身。他没有拿方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清。“沈大人的方案,臣看过了。”他的声音很亮,带着西北人特有的爽利,“好。很好。可臣觉得,有一个地方不妥。”沈清的面色不变:“顾大人请讲。”顾言走到挂在墙上的舆图前,手指落在那条贯穿南北的运河上。“沈大人的方案,漕运改道,从淮安直入通州,省去三百里的路程。这个主意好,臣佩服。可沈大人有没有想过,这三百里的河道,有一半在魏王封地之内?”沈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魏王,先帝的幼弟,萧珏的叔叔,封地在淮北一带。这位王爷从不惹事,可也从不听宣,在自己的封地里当土皇帝,朝廷的政令到了淮北,十成里能执行三成就不错了。&34;臣考虑过。”沈清说,“可漕运是国家大计,不是一姓一家的私产。魏王就算有意见,也不能阻拦。”“不是能不能的问题,”顾言摇头,“是他会不会暗中使绊子的问题。沈大人读书读得多,可对这些人,你不了解。他们不会明着拦,可他们会拖。你修一段河,他给你派几个老弱民夫;你征一批粮,他给你掺沙子。拖上三年五年,漕运改制的事就黄了。”沈清的嘴唇抿紧了。他想反驳,可他发现自己反驳不了。因为他确实不了解那些人,他从小在江南的小县城里长大,见过最大的官是县令。他不知道那些王爷们怎么想,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做。顾言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放缓了语气:“沈大人的方案,臣是佩服的。只是缺了一点。”他顿了顿,“缺了一点对那些人的了解。”沈清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顾大人说得对。”他没有辩解,没有不服,只是承认了。顾言愣了一下。他以为沈清会争,会辩,会把那些大道理再搬出来。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读书读傻了,觉得自己什么都懂,谁的意见都听不进去。可沈清没有,他就那么承认了,坦坦荡荡,没有一丝勉强。顾言忽然觉得,这个白面书生,比他想的有意思。萧珏坐在上首,看着两个人一来一往,嘴角微微弯了弯。他看向沈清:“沈卿,顾卿说的可有道理?”沈清垂首:“顾大人所言极是。是臣思虑不周。”“那你说该怎么办?”沈清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臣以为,此事可分两步走。第一步,由朝廷出面,与魏王商议,许他一些好处,换他让路。第二步,若商议不成”他顿了顿,“那就只能硬来了。”顾言的眼睛亮了。“硬来?”他问,“怎么硬来?”沈清看着他,目光平静:“魏王的封地虽大,可他手下没有多少兵。朝廷要修河,他拦不住。他敢使绊子,朝廷就敢换人。他若真敢反”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就不是漕运的事了。”殿中安静了片刻。几个老臣面面相觑,这个沈清,看着文弱,骨子里倒是个狠人。顾言忽然笑了,那笑容很亮,带着一点欣赏。“沈大人,下官服了。”他拱了拱手,“从今往后,漕运的事,下官莫不敢从。”沈清看着他,面色不变,可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顾大人言重了,在下只是就事论事。”顾言笑着摇头:“不是言重。下官这个人,只服有本事的人。沈大人有本事,下官佩服。”沈清没有再说话,可他的耳朵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