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始终觉得,这些东西不是他的。包括眼前这个男人。九王爷对他很好。给他请最好的夫子,做最暖的冬衣,每天亲自来教他功课。可是萧珏总觉得,这个人在看的不是他,是另一个“萧珏”——那个他根本不记得的、从前的萧珏。“父亲。”“嗯?”“我从前”萧珏顿了顿,还是问出口,“有没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人?”九王爷的目光微微一凝。“什么?”“就是”萧珏不知道该怎么说,“有没有什么人,是我很在意的、离不开的、一天不见就会想的?”九王爷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没有。你从小就不爱与人亲近。府里那么多人,你一个都不让近身。”萧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可是那天夜里,他又做梦了。梦里有人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茧,指腹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那个人不让他看自己的脸。萧珏拼命想抬头,想看清那个人长什么样,可是脖子像被什么压住了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他只听见那个人的声音——“不要忘了我。”萧珏猛地惊醒。窗外月光满地,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躺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得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那五个字还回响在他耳边,像刻进去了一样。不要忘了我。他忘了吗?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自己和那个人之间有过什么。可是他知道,那五个字落在耳朵里的时候,他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喘不上气。他把右手举到眼前。月光下,那只手干干净净,没有茧,没有疤。不是梦里那只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想着那只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等着那只手来握住自己。他只知道,每次从梦里醒来,他的手都是空的。萧珏在黑暗里躺了很久。久到月光移过窗棂,移过床帐,移过他躺着的身体,最后消失在墙角。天亮的时候,他起身穿衣,去书房习字。九王爷已经在等他了。棋盘摆好,棋子分列,窗外是雪后初晴的日光。萧珏在对面坐下,执起白子。“父亲。”“嗯?”“我从前有没有问过您,为什么给我取名叫‘珏’?”九王爷落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落下那颗黑子,说:“问过。”“我怎么问的?”“你五岁那年问的。”九王爷说,“你说,两块玉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萧珏等着。九王爷没有立刻回答。他落了几手棋,才开口:“珏是双玉。两块玉合在一起,互相映照,互相成全。我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将来能找到那个能与你互相成全的人。”萧珏看着棋盘,没有说话。“可是后来我告诉你,”九王爷继续说,“两块玉合在一起,有时候也会互相硌着、互相磨着、互相把对方磨出裂痕。你要找的那个人,得是愿意和你一起被磨的人。”萧珏落下手中的白子。“那父亲找到了吗?”九王爷抬起眼,看着他。“找到了。”他说,“可是后来,我把她弄丢了。”萧珏没有再问。他知道九王爷说的是谁。是那幅画像上的人。是他那个从未谋面的“娘”。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声音。不要忘了我。那个人也被谁弄丢了吗?那个人也在等他去找吗?他不知道。可是那天之后,他开始留意身边的一切。他开始观察王府里的每一个人,开始注意九王爷说过的每一句话,开始在自己的记忆碎片里拼命寻找那只手的主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存在。因为如果不存在,他不会在每一个醒来的清晨,都觉得自己的手是空的。那年冬天格外漫长。萧珏在雪地里练剑,在书房里习字,在棋盘上与九王爷对弈。他学会了怎么藏住自己的心思,怎么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学会了九王爷教他的那些东西——看人、算局、藏拙。可是他没有学会怎么不想起那只手。每逢雪夜,他都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知道每次伸出手去接雪花的时候,他都觉得,应该有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接住同一片雪。没有。从来都没有。可是他一直伸着手。等一场不会来的雪。等一个不会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