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往院子边上看。那边,靠着墙根,有一个黑影。影七。他站在那里,站在雪地里,站在他以为十九看不见的地方。他没有过来,没有说话,只是站着。十九愣了。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动了动,但眼睛里有了光。他转回头,继续跪着。不困了。------天亮的时候,雪停了。教官从屋里出来,走到十九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孩子还跪着,背挺得笔直。他的脸冻得青白,嘴唇乌紫,睫毛上挂着冰碴。但他睁着眼睛,看着前面,没有倒下去。教官说:“行了,起来吧。”十九没动。教官皱了皱眉:“让你起来。”十九还是没动。他的膝盖冻僵了,动不了。教官正要说什么,一个人从旁边走过来。影七。他走到十九身边,蹲下,把他抱起来。十九靠在他怀里,整个人都是冰的。他的衣服湿透了,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壳。他的脸贴在影七胸口,凉的。影七没说话,抱着他往屋里走。教官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拦。屋里,影七把十九放在干草堆上。十九的腿已经伸不直了,就那么蜷着,膝盖那里肿得老高,紫红紫红的。影七把他的裤腿卷起来,看见膝盖上的皮磨破了,血和雪水混在一起,结成一层薄薄的冰。影七出去捧了一捧雪,回来敷在他膝盖上。十九疼得抽了一口气。影七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敷。雪化成水,渗进伤口里,疼的。十九咬着牙,没有出声。影七就这么一捧一捧地敷,敷了很久,直到那层冰化开,直到伤口露出来。然后他撕下自己衣服上的一块布,给十九把膝盖包上。从头到尾,他没有说一句话。十九看着他,也没有说话。布包好了。影七站起来,转身要走。十九忽然伸出手,拽住他的衣角。影七站住了。十九说:“你站了一夜。”影七没说话。十九说:“我看见你了。”影七还是没说话。十九说:“你一直站在那儿。”影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低低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以后别这样。”十九愣了一下。影七没回头,背对着他,又说了一遍:“以后别这样。”十九问:“别哪样?”影七说:“别替别人出头。别管闲事。别让自己变成靶子。”十九听着,没有反驳。影七说完了,抬脚要走。十九拽着他的衣角,没有松手,问他:“如果是你呢?”影七沉默。十九又问了一遍:“如果是你被人欺负,我该不该管?”影七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不会让你看见。”十九愣了一下。影七说:“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不会让你看见。”他顿了顿,又说:“所以,你被人欺负的时候,也不用让我看见。”十九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很紧。他忽然明白了。影七不是在怪他多管闲事。影七是在告诉他——在暗营里,在以后的日子里,有些东西要藏起来。软肋要藏起来,在乎的人要藏起来。不能让人看见,不能让人知道,不能让人拿捏。这是规矩。活下去的规矩。但他也在告诉他另一件事——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不会让你看见。不是因为我不疼。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疼。十九松开了手。影七走出去,没有回头。十九躺在干草堆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膝盖还在疼,钻心地疼。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暖的。那个人在教他活下去。也在告诉他——有些软肋,要藏一辈子。而他的软肋,是我。第一滴血永平二十五年,七月十四。那天早上和别的早上没有什么不同。号角响了,孩子们爬起来,列队,晨训。太阳升起来,晒干昨夜落的雨。粥桶抬出来,一拥而上,抢到抢不到全看命。十九挤在人群里,抢到了半碗稠的。他端着碗,走到墙角,蹲下来喝。影七坐在他旁边,也端着碗,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十九喝完了,舔了舔碗底,把碗放下。他十岁了。在暗营里,十岁不算大,也不算小。比他小的还有一茬,比他大的也还有一茬。他夹在中间,不上不下,不显眼,不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