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忍不住多看一眼十九。那个孩子在墙角缩成一团,嘴唇发青,眼睛却黑得像两汪潭。他看着自己,没有哭,没有伸手,只是看着。像在看什么与他无关的事。影七见过很多人临死前的眼神。恐惧的、哀求的、麻木的、怨恨的。但那个孩子的眼神,他没见过。那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的。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人把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也是这样,什么都没有。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冷的。影七把身上那件破衣裳裹紧了一点,闭上眼睛。身后那个小小的身体,暖的。------活着永平十八年,冬月初九。对于暗营来说,三年不过是日升月落、粥桶抬进抬出、干草堆上多几个少几个孩子的工夫。但对于那个曾经缩在墙角、站都站不稳的孩子来说,三年是把一个人的样子刻进骨头里的时间。十九三岁了。他仍然瘦。暗营里没有胖孩子,能吃上一口饱饭就算命大。但他不再是那个最弱的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该冲,知道哪个角落能避风,知道谁手里的饼抢不得。他学会了一件事——影七分食的时候,他要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不是站在他身边,是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十九很早就发现,影七的眼睛会在人群里找他。只要他在,影七就不会多看别处。只要他在,影七分到的饼,总会“不小心”掉一半在地上——恰好掉在他脚边。十九不知道那是不是不小心,他没问。他只是每次都在。影七十岁了。三年过去,他长高了一些,但还是很瘦。话少,从不多说一个字。他就在暗营里待着,有时候练刀,有时候发呆,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在角落里,看着院子里的孩子们跑来跑去。教官说他有天赋,是这块料。影七没应声。教官说让他争头名,出头了就能早一点离开暗营。影七没说话。他从不争。每月分到的那点饼,总有一半会“不小心”掉在地上。掉的地方也很巧,不是泥坑里,不是人踩来踩去的道上,总是离十九不远,干净的,能捡起来吃的。十九每次都能捡到。他捡起来,不急着吃,先抬头看影七。影七从来不看他,端着碗走开了。十九就捧着那块饼,找一个角落,慢慢吃。吃着吃着,会笑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冬月刚过,就下了一场大雪。雪下了三天三夜,暗营的窝棚快被压塌了。管事派人上去扫雪,扫完东边西边又积了厚厚一层。没人管了。反正塌了就塌了,塌了再盖,盖好了再住人——能住进去的,才算活下来的。十九病了三天。一开始只是咳嗽,咳得不算厉害,管事没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