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一望,本想摸一摸那小东西,却突然迎着月光,望见自己肩上垂下来一根黑发。那根黑发黑得透亮,夹在白发中分外突兀,好似一无故闯入阵中的外者。景尘愣住不动,突然意识到什么。他知人生不过蜉蝣一瞬,本也无所顾忌,只是真到抉择之时,竟也有些不知所措……不知何时寒鸦也飞了来,落到景尘窗前,半眯着眼睛看向翠鸟。小翠鸟冷眼看着那比自个体型大了一圈黑鸟,转了个向,尾巴朝着那寒鸦不动了。景尘忍不住一笑,下一瞬就听到外边噼里啪啦的炸裂声,他往窗外些些一望——寒风一吹掀起半卷尘沙,连着林忘行身上都带起股湿润的寒气。他举着一挂爆竹在景尘窗前一扔,明快道:“尘儿,走,带你去喝酒。”景尘施一内力把窗子迎风一关,林忘行眼疾手快一只胳膊卡住那窗不让合上:“今儿是元宵节,你怎的过节都不随我走走?不喝酒,那不如去街上看花灯?”元宵节?虽然这林忘行不是好鸟,可这元宵节景尘还从未有闻,难不成是张灯结彩的盛景?他瞬时起了兴致,心想:去一看也未尝不可。于是,他便轻巧地从窗子跳出,林忘行趁机一把抱住把他往自己的大氅里带。景尘云淡风轻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林忘行笑笑后松开,然后心满意足地挨了一脚。林忘行抬手给景尘系了个裘皮披风,自然地摸了摸他的脸:“走?”一阵寒风吹来,吹的那裘皮披风的绒毛浮到脸上。景尘垂眸看了一眼那披风,想说一话临到嘴边又吞了回去。这么想来,他好像习惯了颠沛流离,以至于吃饱穿暖都变成了一件稀罕事。他一时想起了师父,本想开口,可一抬头却看到林忘行又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景尘一时无言,他是真发现了,只要跟这人一道,高山流水就是八竿子打不到的事情,他本想风雅一些,可只要跟这家伙一对上自己就也变成了个无赖,两人一开口便如两只家禽对叫一般,实在不入流。于是,他丢了那些顾忌直接道:“人各有志,你想如何我也不好强求,真真假假我想来不在意,可你若再乱来,就别怪我哪天失手把你杀了。”林忘行不说话了,这厮平时没正经惯了,突然这样沉默倒让景尘有些不习惯了:“……别盯着我。”林忘行颇为沧桑地叹了口气:“心肝所言极是,是真是假根本不重要,本来也没几天好日子过了,我这些年忙着打打杀杀,等下了地府见阎王免不了扒皮抽筋,若还不及时行乐,就真是精神失常了。”景尘转身就走,林忘行堪堪跟上,景尘却脚步一顿,对着墙角道:“出来吧。”林忘行挑眉看过去,只见颜如风耷拉着那受伤的胳膊从一乱七八糟的旮旯角里慢慢走出来。景尘疑道:“颜兄?怎在此处?不如一道去看花灯?”林忘行在一旁淡淡道:“不可。”颜如风没应声,一副忧心忡忡但又志向坚定的样子,景尘见她思虑堪堪,又看到她衣着整齐厚实不似寻常,一下料到:“你是想走?”颜如风抬头道:“景兄,在下烦想托你一事。”她沉沉道:“若是以后我出了什么事,请你好好照顾芜姑娘,她性子不好,脾气又暴躁,不认识的人容易厌她……还请你好好照拂她一二。”景尘:“你自己的人,你自己照顾。”颜如风却没应,景尘看她心绪不宁,本来不愿多管闲事,又觉得先前几番这颜如风还算厚道,便又开口:“你也无需太过忧心,我看这江湖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你想游历四方求医问道也不必操之过急,古来材大难为用,人一辈子活不了多久,走在路上都有可能没踩稳摔死,得过且过走一步看一步也未尝不好,也许珍宝自在当下。”颜如风点头:“多谢景兄,但颜某有一物要寻,耽误不得,不可再久留。”景尘不动声色打量她,见她面容苍白坚韧,又想起那芜双的身世境遇,突然灵光乍现意识到什么,愣住后飞快抬眼看她。“你……”景尘一时欲言又止。可他人抉择,是死是活不过心之所向,自己又何必掺和?景尘没再多语,只问了句:“何时走?”颜如风:“待我与她……好好道一声别。”说完她又转向林忘行,抱拳作揖,“林兄,还请记得你我先前交代之事,大恩不言谢,来日定当还了这份人情。”林忘行无所谓道:“嗯。”颜如风转身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