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佳节,灯火映彻。
夜放花千树,满城灯火,吹落星如雨。
京城的夜被火光照亮,没有一点儿要安眠的意味。这里没有静谧的夜空,没有微凉的晚风,放眼望去是万家灯火,侧耳寻声是人间喧嚣。
月河之上,承着人们期盼的花灯随水流过数里,远寄相思。
“四哥哥。”谢临水伸手拿起案上的一盏花灯,修长素白的手指握住一只笔在灯叶上写写画画,同时还和对面的人搭了句话。
舟随水逝,漂流而下。小船会时不时地因为水流不稳而晃荡几下,而那执笔写字的人笔下的字却依旧潇洒又不失刚劲,丝毫不受影响。
谢临水随手写了几个字便放下了笔,往船边走去。他边走边接上了方才的话:“这京城还真是繁华,比起洛南来不知热闹了多少。”
谢临原自酌一杯,声音懒懒的:“天子脚下的土地,自然是该人声鼎沸的,岂是我们那个小地方能比的。”
谢临水在船边站定,抬手拢袖,弯下腰把花灯放进了河中。暖橙色的点点火光映在他脸上,给他那冷白色的皮肤镀了一层柔光。
谢临水这个人干什么都看起来漫不经心,懒懒散散却又不让人觉得消颓,反而别有一番风骨。他这一套放灯的动作下来,看着不像是在祈愿的人,倒像是个下凡赐福的神仙,一点没有祈福的诚意。
不过谢少爷也不信这个,放灯也不过是应个景罢了。
所谓“月河”其实不算河,是人工开凿的水道,沿着望月楼环了一圈。望月楼是京城有名的风雅场所,文人墨客多会于此,当然也少不了一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公子少爷来凑热闹。
比如某位谢姓公子哥。
这望月楼也不是沿街而立的,它位于知春苑的中心。而这知春苑占了城南大部分地,还有一部分延到了城郊。里面有山可攀,有水放舟。夏可纳凉,冬可踏雪,春游可赏桃红柳绿,秋来可观月明如镜——是京城里各位达官贵人、才子佳人最爱来的地方。
而此刻的望月楼上立着芝兰玉树的一位公子,可谓“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不过人看起来是风度翩翩的,还颇有书卷气,但至于实际上是不是什么才子词人,就得另当别论了。
谢临水放完花灯直起身来,抬眸的那一瞬,楼上那人便不偏不倚地撞进了他眼里。
惊鸿一瞥,自心底燃起星火,似有燎原之势,偏此时不知此生难灭。
明眸一双,满目皆灯火,却独有一人倒映其中,像是天外来客,踩碎了星辰,在人间泄下一片光。
谢临原独饮了几杯没觉出什么滋味,满心愁绪半点没消,还给自己喝的犯晕。他干脆直接拎起了青玉酒壶,晃到了谢临水身旁,叹惋道:“举杯浇愁愁更——”
这人喝得昏昏沉沉,一个“愁”字还没说出口,船身不合时宜地一晃,他便一个没稳住,直挺挺地就要往水里栽。
被自家四哥这么一惊扰,谢临水是顾不上品味那一瞬惊鸿了,他眼疾手快的拎住了他哥的衣领,把人拉了回来。
而喝醉的人丝毫没有意识到他差点在冬日的冷水中游个野泳,而是举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还接上了没说完的话:“——愁。”
谢临水哭笑不得地看了他哥片刻,把人按回桌案边坐好。
晚风拂过今日不夜的皇城,虽然灯火漫天,但火光的微热终是抵不过冬夜的料峭寒风。
谢临水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待到小船悠悠靠了岸便起身下了船,吩咐等在岸边的小厮把不省人事的四公子扶上马车。
谢临水虽然也喝了几杯酒,但人没有半点醉意。他正要上马车,突然若有所感地偏头往月桥之上看了一眼,人影绰绰间他似乎又看到先前楼上那位翩翩公子,但随后却又在瞬间被人流淹没,无迹可寻。
谢临水兴意阑珊地微撇了下嘴角,抬腿上了马车。
马车行的很稳,待它穿街过巷停在谢府门前,便有小厮闻声打开府门迎了出来。
开门的小厮在马车旁站定,放好了脚踏等着扶少爷们下来,等了一会车里的人却不见动静。
小厮迷茫地看向那车夫,递出一个询问的眼神。
车夫表示他也不知道少爷们在干什么。
小厮只好踩在脚踏上,掀起车帘的一角,探着身子朝马车里张望,然后他便看到两位少爷靠在车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