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例而行?”皇帝低笑一声,引出一阵压抑的咳嗽。
“依例而行,可镇不住那些心思各异的魑魅魍魉。你恩威并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该抚的抚得妥帖,该压的压得他们不敢吱声……这手段,已颇有帝王心术了。”
皇帝很是欣慰。
裴君淮平静:“儿臣只是谨记父皇教诲,为君者,当以百姓福祉为先。施恩是为安民,立威是为定国。至于具体行事,不过是审时度势罢了。”
皇帝疲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是啊,审时度势……朕老了,不服不行。“人上了年纪,便是这般不顶用。一场大病,半条命都跟着去了。”
“父皇言重了。”裴君淮接道,“父皇之威严,岂能因病磨灭?在儿臣心中,父皇始终是那位力挽狂澜的乱世雄主。”
皇帝听罢,叹了口气,自嘲一笑:“这些漂亮话,便不必多说了。朕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不服老,不行啊……”
“这人一旦上了年纪,许多身后事,便不得不早早思量,安排明白。”
皇帝眼神陡然凌厉,声音里含着沉积多年的恨意:
“太子,朕要你做一件事。”
裴君淮心下一凛:“父皇请讲,儿臣听着。”
“魏贵妃,魏令瑜那个女人,朕不放心留她在世间。”
“此女心机深沉,不甘蛰伏,留着迟早是个祸害。等朕去了,你便处死她,给朕殉葬!”
裴君淮蓦然抬首,望向皇帝。
殉葬这等陋习,本朝开国时已明令废止。
皇帝是在担忧魏贵妃日后为祸么?不,折辱魏贵妃成了他的执念。
对那个始终不曾真正屈服于帝王威严的女人,越是得不到,越是要折断她的傲骨,生时囚其身心,死后亦要拖入陵寝。
裴君淮只觉可笑。
皇帝何等虚伪,又何等狠绝。
他的母后出身将门,愚钝且自傲,这些年开罪了多少人,却唯独没有半分对不住眼前这位帝王。
皇后真心慕他,敬他,为他生儿育女,管理后宫。
皇帝可曾想过,让皇后死后陪伴身旁?
没有。
裴君淮沉声应道:“儿臣遵旨。”
太子的反应太过平静,仿佛只是承接了一道普通的诏令。
皇帝盯着裴君淮看了几息,想从他脸上找出些端倪,愣是没寻出半分异象。
贵妃殉葬之事就此告一段落,但帝王的心思向来难以揣度。
静默了片刻,皇帝再度开口,话锋陡然一转:
“朕若去了,你便是新君。”
“登临大宝,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上位者想要坐得稳,想要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让那些心怀叵测的朝臣无隙可乘,有一点,至关重要。”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裴君淮身上。
裴君淮眉目不悦,已然猜到皇帝要说什么。
“子嗣。”
皇帝吐出的两个字,重复道:“你必须尽快有子嗣。唯有后继有人,江山才算稳固,你的帝位才算真正坐实。否则,单是国本二字,便能掀起无尽风波。”
子嗣……
裴君淮闭上眼眸。
裴嫣护住小腹的慌乱模样,在他脑海挥之不去。
她是否真的孕育了他们的骨肉。
若当真有孕,如今她独自待在寝殿,可还安好?孕吐,乏累,那些妊娠反应是否还在折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