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水的眼眶红了。眼尾慢慢泛开浅朱砂色的红,鼻翼微微翕动着。他的睫毛湿了但没有凝成泪珠,只是亮晶晶地粘在一起。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唇珠上留下一小片被牙齿轻轻压过的痕迹。“如果我喜欢上别人呢?”沈温儒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不长,但足够他做出回答。“那我会祝福。然后继续等你。”他重新把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握,手背上的静脉在工作室射灯下隐隐可见,平稳得看不出任何颤抖。“反正我已经等了很久,不介意再等。”林溪水的眼泪掉下来了。猝不及防的、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眼泪。这颗眼泪沿着颧骨滑下来,滴在他浅蓝色衬衫的前襟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接着是第二颗。他不觉得丢脸,也没有低下头,只是看着沈温儒,任由那几颗透明的液体从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无声地溢出来。“你这个人是真的——真的很烦。”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眼泪,把那颗挂在腮边的泪珠抹花了,“你不知道说点好听的?”沈温儒愣了一下。“什么算好听的?”“说你不会祝福,说你嫉妒,说你不想看到我跟别人在一起,说你会把那个假想敌约到停车场去谈判。”林溪水的声音沙哑而带着一点哭腔。沈温儒沉默了片刻。“我不会。你想知道为什么吗?——嫉妒是占有,而等你是我的选择。我可以嫉妒他们三个,因为他们曾经用很多方式碰过你的身体。但你的心从来不是他们的。你的心——如果是自由选的路,不论走向谁,我都认。但如果有一天你是因为可怜我才和我在一起,我不会原谅自己。所以我只能等你先不爱任何人,包括我。等你有一天早晨醒来,不为讨好谁,不为逃避谁,只是在阳光照进窗的时候,觉得沈温儒这个人是你想见的人。到那天——你再来找我。”林溪水站在他面前,眼泪还在往下掉,但他没有去擦。他看着沈温儒——这个永远温和的、克制的、把所有情绪都压在眼镜片后面的男人,此刻坐在他工作室的沙发上,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不像是告白,更像是一份没有期限的契约。没有甲方乙方的条款,没有违约金的罚则,只有一行字:在任何时候,以你自愿的方式,来,或不来。他伸出手,把沈温儒放在膝盖上那双交握的手掰开。不是握,不是牵,只是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还沾着眼泪的、微凉的、细白的手指——放在他掌心里。“我不要你祝福。也不要你去停车场跟人谈判。但我现在——确实还没准备好。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为感动才对你心动,还是因为习惯,还是因为依赖。这些和爱看起来太像了,我以前就是把这些当成爱,结果错了。我不想再错一次。”沈温儒低头看着放在自己掌心里的那只手。他没有收拢手指,只是用拇指轻轻蹭过林溪水手背上那片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针孔痕迹。那片痕迹在他的指腹下像一张褪色的旧地图,每一颗淡褐色的小点都是一个曾经被痛苦标注过的坐标。“我知道。你慢慢想。我继续等。不是作为你的医生,不是作为你的保护者,只是作为沈温儒。你哪天想清楚了,告诉我——不是像做检查报告那样正式的‘想清楚了’,而是像你画完一幅画之后决定它可以挂出去了。那种想清楚。”林溪水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来,但动作很慢,像是在关一扇不想让它发出声响的门。他低头看着沈温儒,那双还在泛红的眼睛因为沾着泪光而显得格外清澈,像一块被雨水洗过的琥珀。“你今天表现很好。从良好升到优秀。”他转过身走到工作台前,拿起画笔,重新对着窗外那棵法国梧桐画了几笔。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梧桐叶被他加了一层更深的翠绿。画着画着,他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沈温儒,你要排很久,排到所有来送花的、帮忙发货的、送进口画材的后面,但你是第一个排的。这件事不要忘了。”沈温儒站起来,走到他工作台旁边,把他刚才喝空的绿豆汤杯子收进保温袋里,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小盒润喉糖放在他画笔旁边。“记得吃。绿豆汤利尿,夏天容易脱水。”然后他拎着保温袋往门口走,步伐和来时一样平稳。林溪水拿起那盒润喉糖,翻了个面看说明,把它放在自己工作台最显眼的位置——和那盒草莓味营养剂并排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