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祠年无比感谢自己的生活经验还算丰富,不至于在这种时候手足无措。他在诺大的医院奔走,周围人来人往,从八旬老人到六、七岁的小孩都有,他匆忙穿行而过,忙前忙后,拿单缴费转病房,心没有一刻不是悬着的。病房安置好,血袋吊起,护士交代这几天必须禁食禁水,快输完时多留意情况,有任何症状都要及时反映等注意事项。她又看了眼信息表里的年纪,忍不住对贺祠年多叮嘱几句:“幸好来医院早,情况也不算那么糟糕,不然严重失血的后果会有多严重?年轻人少熬夜,三餐不要糊弄。有些毛病来势汹汹,倒下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今天这种,情况。”贺祠年连忙追问,提到那个字就心慌,硬生生咽了下去,“……之后容易反复吗?我该怎么样,才能避免这种事的发生。”护士指了指心头:“除了刚刚说的,心里头的压力也要注意,精神像根弦,一直紧绷着迟早会崩断,人也迟早会吃不消的。你让你同学心里别总悬着事,彻底放松下来睡个好觉。”贺祠年连连道谢,说麻烦了辛苦了。他重新回到病房,轻轻推门的那瞬间,他忽然在眼前的玻璃里看见了自己的虚影,才意识到天已彻底变黑,现在是夜晚。而他根本没有发现。医院的白炽灯下,时间似乎是静止的。江以谕正在睡觉,侧躺着,身体微微蜷曲,眉头轻皱,看起来仍不太舒服。贺祠年根本不敢看那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输血袋,他握住这人的手臂,有点凉,于是把被子扯高了点,空调调高几度。做完这一切,他才如释重负,勉强放松下来。他看了眼手机,现在是晚上八点多,微信里无数消息在轰炸,专业课同学问他怎么逃课了老师在点名,有同学说在校园墙里看到有人捡着了他的书包,李暄问怎么寝室里没人。贺祠年先回复了李暄和郑升远。陪床的椅子太高,他搬来了张能折叠的塑料小板凳,这样他能直接靠在床边,离病人比较近。他知道江以谕这几天一直在忙,忙到连人影都没见着。但这是对方的私事,他并不好过问。听到江以谕说去图书馆,他欢喜地以为所有事终于结束,怎料一出教学楼,看到的就是江以谕扶墙的模样。贺祠年不敢再回想,低头,摸了摸江以谕的脸,看见这人眼下的黑眼圈很重,表情早已没了平时的那份冷淡。他不知道江以谕心里究竟压着什么事,重要到精神从未放松过,要是他能知道就好了,这样也许能够帮忙分担点。或许是感受到了掌心的温度,江以谕皱起的眉毛逐渐放松,呼吸变得绵长平缓,胸口微微起伏。这一觉江以谕睡得很沉,就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过。人仿佛置身于深海。周围寂静无声,只有无尽的黑暗。他在海底什么都不需要去做,仅需要沉深地睡眠。病房里灯光白晃晃的。李暄和郑升远没过多久,带着寝室的生活用品赶到。李暄拎着书包:“还好你丢掉的是书包不是外卖,学校里的人对电脑不感兴趣,不然哪里有上校园墙找回来的机会。”“等下我去给咱仨打包份牛肉面来,晚饭就在这里吃吧。”郑升远放下外套,突然愣住:“等等,老三好像醒了。”闻声,贺祠年立马回身,快步走来蹲下,另两人也担忧地凑上前。但江以谕只是眼皮动了动,短暂几秒后,没有别的动静。他仍处于昏睡中,并未醒来。三人不敢再说话,生怕再把人吵醒,轻手轻脚地摆东西各种忙活,在对面吃完了牛肉粉。贺祠年照着江以谕的课表,找到他的任课老师,一门门课发消息解释原因和请假。中途,护士过来换第二袋输血袋。人太多待着也没用,李暄和郑升远先回了学校。夜深人静时,第二袋也已打完,触目惊心的血袋终于换作普通的点滴。床头柜上摆着贺祠年的平板,他正坐在小板凳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撑着脑袋看网课。可能网课太枯燥,也可能夜太深,他的头一点一点的,根本没认真在听,倒是时不时看眼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的那人,再看眼吊瓶。另半边病房亮着,光线不刺眼,偏暗但能够看清环境。有个年轻姑娘也在看平板,时不时传来古装电视剧的声音。极轻的音量,让这个夜晚显得更加宁静。当网课进度条跑完时,床上的人忽然移了下脑袋,传出微小的动静。贺祠年瞬间侧过头,就见江以谕眼睫轻动,终于睁开眼睛,清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