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祠年长长的睫毛垂着:“他们是我爸,和我亲弟弟。你可能不太清楚我家里的情况。因为长这么大后,还讲小时候的事,还挺尴尬的,所以我很少提到。我弟弟是小神童,从小就特别聪明的那种。贺佑俊出轨,和我妈离婚后,贺瑞迎就跟我爸离开了。”“他们组建了新家庭,没有再联系过我,直到去年。”江以谕静静听着。小时候他是亲身经历,长大后听贺祠年亲自讲这件事,他却有了更深的感触。“一般电视剧里,不都是这样拍的吗?小时候的神童,长大后就变成普通人了,在我们小学时候的课本里,还有一篇课文叫‘伤仲永’呢。”贺祠年也学着江以谕那样,后背轻轻靠住墙,讲述道:“但其实,并没有发生这样的事。”小时候的贺瑞迎,江以谕其实能看出一些小毛病。他根本不在乎身边的人,骄纵、懒惰,被家里的所有人过度宠爱,喜欢使唤别人。各种因素汇聚在一起,塑造了他总以自我为中心的习惯。他问:“那事实是什么样的?”贺祠年抬头,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出神:“现实就是,贺瑞迎仍然是小时候那个神童,虽然没那么出众了,但天赋一直在。他跳级读的书,跟我爸离开后一直住在美国,奖学金和各类奖项就没落下过。现在本科还没毕业,就已经在金融行业创业,赚了很多笔相当可观的钱。”“那他们怎么会突然回国?”“大概是因为,贺佑俊的身体变差了,但贺瑞迎根本不管他吧。”贺祠年叹了口气,“贺佑俊风流了半辈子,没想到独自走到这个年纪,也会产生老无所依的恐惧感。”江以谕听明白了。所以,贺佑俊才想起来还有贺祠年这么一个儿子在,反正周茹风早就抛弃了孩子后失踪,跟离世了没有任何区别。如果贺祠年愿意为他养老送终,在他需要时及时出现,那贺瑞迎再怎么挥霍,再怎么在混乱的男女关系中过日子,也都无所谓了。贺祠年看向对面墙上的某一个虚点:“我一直都明白,我弟弟很聪明,这种天赋是生下来就如此的。小时候在他被媒体报社采访,拍视频在电视上播出时,我连数学题都算不明白,每次只敢待在房间里,听客厅里热热闹闹的声音。那时候我看着试卷上的红叉,觉得自己这个当哥哥的,确实很差劲。”“奖状墙上全是贺瑞迎的荣誉。只有沙发背面,贴了张我的,还是我厚着脸皮自己贴的。”贺祠年忽然回忆起某件好玩的事:“你猜我拿的是什么,我拿的居然是爱心大使!这是我人生中第一张奖状,在四年级的时候拿到的。那时候老师说要投票,居然有大半个班的同学指我,我真的好惊讶。这是班里第一次推出这个奖项,而我在这之前,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么多人的关注。”贺祠年忍不住笑出了声,可他笑了一会儿,忽然就没有了声音。因为他发现,江以谕没有在笑,而是在很专注地听他讲话。就好像,他默默记下了他说的每句话。那瞬间贺祠年的心脏骤缩了一下,就像被人紧紧揪住。为什么不笑呢,这个没脸没皮,偷偷给自己粘奖状的故事,不好笑吗。贺祠年的鼻子忽然有一点发酸。他大概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坚定的眼神的了,那是一直肯定他,信任着他的眼神。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他其实不用多加思考,因为他一直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是小学时的某个午后,他像溃逃的士兵,拼命跑出了那个挤满拍摄人员和记者、爸爸妈妈都带着宠爱笑容的家,跑向了只属于他自己的秘密公园。下午的阳光很大,阳光如液体黄金般灿烂的,荒废公园寂静、荒凉,陪伴他的,只有那爬满铁锈和杂草的运动器械,和周围老人们支起的晾衣杆,白净轻薄的床单随风飘扬。而他当时,曲着腿,在这个没人的地方偷偷抹眼泪。他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掉眼泪,因为他知道,没有人会在意,也没有人会安慰他。就是那个时候,他听到瓦片房顶传来一记声响。他抬起头,就看见江余出现在他眼前。那个同龄男孩,抱着一只白色兔子,眼睛下方,也有两颗泪痣。而一见面,他就给了他一个暖暖的、无比珍贵的拥抱。此时此刻,江以谕的面庞,竟忽然和记忆中他竹马的脸庞重合。或许有些地方不对,但那印象深刻的泪痣,却似乎能够完全重叠。贺祠年愣住,注视着江以谕,心理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江以谕没察觉到对方的不对劲,继续说:“如果你父亲或是你的弟弟否定你,你不用在意。因为他们不了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