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听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但只是示意对方继续。贺祠年告诉她,他在08年的时候,好像就见到过兔子。那时候他家附近有一座荒废的公园,只有些老人会支起晾衣杆晒被单,自己就是在那个秘密基地,遇见的年少时的他。贺祠年边回忆,边在早已画满乱七八糟涂鸦的纸张上,画了一个荒废公园的潦草场景,“他就像是,突如其然坠入了我的世界。”没人知道他从何而来,没人知道他的终点是哪里,他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兔子,安静、神秘且优雅,只是留下一段华丽的幻境。贺祠年闭上眼睛,“但除了小时候的他外,我还同时遇到了长大后的他。”医生感到困惑,“长大后的他,是以一个什么身份出现的?”贺祠年说有很多,“我记得他有时候是有名的推理小说作家,有时候是开小卖部的普通店员,有时只是一个匆忙经过的路人……什么身份都有。我无从确认他下一秒的身份将会是什么,但我能确定的是,这些身份都是他,一定是同一个人。”这个时候,他手里的绘画也完成了。心理医生接过后,明显诧异了一下。咨询者没有什么美术功底,基本上想到什么就画了什么,但是不难看出,他画的是那位拥有不同身份的“兔子”。兔子是一位年轻男人,根据贺祠年笔下的微小特征来看,对方的刘海有些长,嘴角没有什么弧度,双眼正下方的位置,均有一颗小痣。这两颗对称的泪痣非常有个人特色,因此医生才能辨认出这些不同身份的人,都是这位“兔子”先生。贺祠年似乎知道这件事情对于任何人而言,都太过于匪夷所思,他按了按酸痛的眼睛,语气带着些自嘲,“您也觉得,我出现精神问题了吗?像个疯子似的,到处询问曾经的同学,问他们认不认识他,他们记忆里的他究竟是怎样的。”的确很怪,但或许是贺祠年的语气过于真诚,心理医生竟潜意识地想相信他所说的事:“我不否认这件事情的真实性。你可以试着问问自己的内心,你对这件事情,或者是对兔子的真实想法是什么样的?可以用情绪词语来描述。比如恐惧,比如气恼,或许这样你就能知道,这件事情究竟是哪里困扰着你了。”贺祠年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白纱帘上,看着角落的灰尘:“不是恐惧,或许是忧虑吧。”医生对这个描述略感意外,一般人遇上这种有点灵异性质的事情,很少会出现这种情绪反应。年轻人却像是突然想开了,他垂眸笑了一下,露出了一颗小虎牙,随后轻声叹气:“我在担心他根本不曾存在,我们之间的经历都是虚假的。”“毕竟,他是个骗子。”医生问他是否有尝试直接去询问当事人。贺祠年说:“这有些难解释,但我暂时无法联系上他。”无法联系。心理医生将这一句浅显理解为了兔子可能出了远门,或者换了手机号码,没有深入细想这背后的隐藏逻辑。现在是傍晚时分,两人在咨询室内又聊了一段时间,这次主要是贺祠年需要一个人倾诉堆积许久的心事,不需要得出什么结论或解决方式,所以谈话很快就结束了。他们站起身准备离开。这间工作室是新建的,除了相应的咨询室外,其他房间都还没来得及摆上家具。正厅就堆了几个纸箱,只有一面相片墙和荣誉证书,十分空旷。正厅尽头就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要欣赏下吗?这里采光好,风景也不错。”贺祠年嗯了一声,缓步走到落地窗面前。只见外面正值黄昏,整个窗外都洒满落日的金橙色,天空云卷云舒。往远处眺望,可以看见一所小学。此刻是放学时间,操场上有不少男孩在踢足球,陆陆续续有学生背着书包飞跑出学校。“真熟悉的日落。”贺祠年当时忽然道:“就仿佛曾在哪里见过。”照片墙的左上角挂着一张五人合影,其中一人是心理医生本人。他们应该是参与了某场学术论坛,都拿着心理咨询相关的证书,朝着镜头露出笑容。但贺祠年没有看见照片,自那天之后,也没有再来过工作室。很长一段时间,心理医生总会在傍晚时想起这件事。如果是她某天突然发现,一个原本在生活中并不起眼的人,却以各种身份出现在她的过去,那她又该作何反应。她看着窗外,回想贺祠年的一言一行,直觉他不是精神出现状况的人。既然如此,那他讲述的这个故事,又是何种情况。不过她觉得思考这种的事没有意义,她身边肯定不存在这样的人,于是久而久之,也渐渐遗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