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泛站在漫至膝盖的海水里,晚风卷着冰冷的浪花一遍遍拍打着他的小腿。酒精烧得他头脑昏沉,眼前的人立在两步之外,眉眼温润,身上裹着深海浓雾独有的清冽气息,每一寸轮廓都在告诉他,这是一个刻在灵魂深处的人。可记忆像被沉沉大雾死死捂住,无论海泛如何向内挖掘,都抓不住一丝过往的碎片,只剩心口翻涌不休的钝痛反复碾过胸腔。他张了张嘴,喉间发紧,方才那句“你是谁”耗光了他全部的力气。酒意还在血脉里盘旋,混杂着久年积压的愧疚,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海泛垂落目光,看向自己攥得发白的手掌,指缝间还残留着海水的湿冷。渡船上柔和的银光缓缓流淌,浪涛温顺地伏在船舷四周。崎纳站在滩涂的浅水边,素白长袍下摆被海水打湿一小片。他望着面前神色痛苦的海泛,眼底平静空茫,没有旧识的怅惘,没有久别重逢的隐痛,只有一片干净的、全然陌生的迟疑。
“摆渡人。”
崎纳开口,声音清淡温和,如同越过千层浪雾吹来的海风。只是那语调里,没有半分故人的熟稔,仅仅只是在陈述自己眼下的身份。
他不认得海泛。这份陌生太过直白,直直撞进海泛的胸口,让他骤然窒息。
海泛原本跳动剧烈的心猛地往下沉。方才灵魂深处涌现的悸动,那股似是故人归的预感,在这一刻蒙上一层冰凉的寒意。他原本以为,唯有自己被记忆的迷雾困住,却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个人,同样一无所知。
“摆渡人……”海泛低声复述,舌尖漫开苦涩的酒气,目光死死锁在崎纳的眉眼上,“我守这座灯塔许多年,无数次等候渡海而来的人。看见你的船的时候,我的心口很痛,我以为……我以为我们从前相识。”崎纳微微偏过头,漆黑的眼眸望向浓雾包裹的灯塔。暖黄的光束一圈圈扫过漆黑海面,却穿不透厚重的夜雾。他的眉头轻轻蹙起,下意识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那里只有一片空洞的平和,没有回响,没有悸动,没有半点属于旧时光的涟漪。
“我不记得。”他说得坦然,又带着一丝淡淡的困惑。
“我执掌这艘渡船,引渡漂泊的亡魂,已经很久。我的记忆,开端便是这艘浮在海上的船。我知道海潮的节律,认得每一片海域的风浪,认得亡魂心中的执念,可是……我不认得你。”
崎纳的视线落回海泛的脸上,认真地打量他的面容,像是在读一页完全陌生的书页。他能感知到,眼前这个人身上缠绕着极重的悔恨与执念,这份执念和自己隐隐牵绊纠缠,仿佛两条深埋海底的缆绳,在看不见的地方紧紧打结。可是缆绳之上,没有附着半分回忆。那些属于他们二人的故事,那些灯塔边相伴的朝暮,风雨礁石旁的低语,离别之时撕心裂肺的痛楚,尽数从崎纳的魂魄里剥离,消散在茫茫大海。
海泛踉跄向后退了半步,松软的泥沙向下陷落,冰凉的海水没过膝头。酒意一瞬间被这当头一盆冷水冲散大半。
原来是这样,不是只有他被困在迷雾当中。那个他亏欠一生、苦苦等候的人,同样遗失了全部过往。崎纳空有一副故人的皮囊,灵魂却是一片空白。他会渡亡魂,懂海洋,却完全不记得,世间曾经有过海泛这么一个人,不记得他们共度的岁岁年年。“怎么会……”海泛的嗓音干涩沙哑,气息微微发颤,“这份牵绊明明这样真切,我的心脏在看见你的那一刻便在疼,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记得。”
崎纳垂眸,望着脚下荡漾开的水纹,银白的船光倒映在水面,碎成点点星子。
“魂魄承受不住过于沉重的悲恸,会主动舍弃记忆。”他平静地述说,仿佛在讲别人的命运,“或许曾经发生过什么,伤痛太深,于是那段过往,便连同伤痛一同被封存,甚至直接磨灭。我只余下摆渡人的使命,其余种种,皆是空白。”
他并非故意疏离,是他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渡船舱内的亡魂安安静静,没有喧哗,整片海岸只剩下海浪一遍遍撞击礁石的低沉轰鸣。灯塔的灯光转过来,金色的光线落在崎纳半边侧脸,能清晰看见他眼尾淡淡的轮廓,那是海泛在无数次残缺的梦境里反复梦见过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面,没有属于他们二人的回忆。海泛心中翻涌起百般滋味,长久积压的愧疚、迟来重逢的恍惚,再加上如今物是人非的绝望,交织拧绞在一起,死死攥住他的五脏六腑。
这么多年,他守着灯塔赎罪,守着一张模糊不清的旧合照。他无数次幻想重逢的画面:对方或许怨恨,或许淡然,或许落泪,但至少,他应当认得自己。他应当可以偿还欠下的一切。
可现实摆在眼前。
崎纳站在这里,活生生站在滩涂上,可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海泛的位置。海泛缓缓抬起手,想要靠近,手臂抬到半空中,又无力垂落。浸透海水的衣衫贴在皮肤上,刺骨的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他却已经感觉不到寒冷。
“那张合照。”海泛喃喃自语,“我屋子里有一张旧相片,相片上有两个人,另一个人的容貌已经被时光侵蚀模糊。我一直认为,那是我与你的过去。”
崎纳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浅淡的好奇,没有熟悉,没有触动,仅仅只是好奇。“或许是。可我脑海之中,找不出与之对应的画面。没有灯塔,没有礁石,也没有你的模样。”海风呼啸而过,卷起滩涂上细碎的沙粒。身后那艘通体柔光的渡船轻轻晃动,似乎在无声提醒摆渡人归航的时限。
海泛望着崎纳空茫沉静的眼睛,心口一阵一阵发酸。他有满腔的忏悔想要倾诉,有千万句迟来的道歉积压了漫长岁月,可是他找不到倾诉的对象。面前这个人,听不懂他的愧疚,听不懂他的悔恨,那些沉重的亏欠,对于失忆的崎纳而言,只是一段与自己无关的传闻。“那你能够……试着去回想吗?”海泛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的乞求,“也许看见灯塔,看见这片海,记忆就会回来。”
崎纳沉默片刻,缓步向前走了两步,海水漫过他白色长袍的下摆。他抬眼望向高耸矗立在浓雾之间的灯塔,目光慢慢扫过礁石、滩涂,扫过被海风打磨得凹凸不平的海岸。
他认真地感受,向内求索,等待记忆碎片浮现。许久,他轻轻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崎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茫然,“只有海潮,只有风。心底会生出一丝微弱的牵引,告诉我我应当与你有所关联,可是没有画面,没有情绪,没有故事。这份牵引就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把我拉向你的身边,可丝线那头,是空的。”
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牵引至此。命运让崎纳乘着渡船来到这片海岸,来到海泛面前,却收回了所有的回忆。
海泛转过身,向着灯塔石阶的方向遥遥望去。青苔密布的石阶蜿蜒向上,通向那座他独自驻守了千百年的塔楼。塔楼里面,摆着那瓶喝剩大半的酒,摆着那张模糊褪色的合照,装满了他一个人的忏悔与思念。
所有回忆,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独自保管。
“夜里海边太冷。”海泛停顿许久,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渡船今夜可以暂留海面,要不要随我回灯塔。不需要你想起什么。只是……看一看我日复一日生活的地方。”
崎纳迟疑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海水濡湿的衣摆。他感受得到灵魂深处那根细线轻轻颤动,无声怂恿着他应允。
“好。”他应下。两人并肩踏上布满湿滑青苔的石阶。
海泛依旧赤着双脚,脚底踩在冰凉潮湿的石头上,每一步,都承载着千百年沉甸甸的孤独。崎纳走在他身侧,素白的长袍随海风翻飞,步伐平稳从容,是属于摆渡人的姿态,只是他看向周遭一切景物的眼神,全是初见的陌生。一路上,海泛会忍不住悄悄侧过头打量他。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清瘦挺拔的身形,连被风吹动发丝的姿态,都和他残缺梦境之中的幻影重合。可那双眼睛,再也盛不住过往的悲欢。登上灯塔塔楼,木门被推开,屋内灯火昏黄摇曳。桌上散落着酒瓶,那张老旧的合照平放在木桌之上,相片半边人影一片朦胧。崎纳走到木桌前,微微俯身,低头端详这一张老旧相片。他仔细凝视照片上模糊不清的半边轮廓。指尖悬停在相片上方,没有触碰。可心底依旧一片荒芜,没有任何记忆苏醒。
“这就是你说的照片。”崎纳轻声说。
“嗯。”海泛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喉头发紧,“我守着它,守了很久。我一直以为,等到我等到你的那一天,我就可以把积压许久的歉意全部说出口。可是如今,你什么都记不得了。”崎纳转过身子看向他,神色平和,带着一点悲悯,却不是故人的伤痛。
“若是记忆永远不会回来呢?”他平静抛出这个残酷的假设,“如果往后的岁岁年年,我永远都想不起我们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你背负的愧疚,该归于何处?”屋内烛火跳动,将两道影子拉长投射在墙壁上。窗外海浪咆哮,浓雾笼罩整片大海。海泛怔怔站在原地,被这句话问得哑口无言。千百年来支撑他坚持下去的信念轰然摇晃。他所有活着的意义,就是等候,就是赎罪。赎罪给那个被他伤害过的崎纳。可倘若崎纳永远失忆,从前的崎纳已经随同记忆死去,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全新空白的灵魂。那这份亏欠,又该还给谁。烛火噼啪轻响。崎纳望着失神的海泛,心口那根看不见的丝线,又轻轻拉扯了一下。他不明白这份拉扯因何而起,只是本能地看见面前之人眼底漫开的痛苦,心底生出一丝淡淡的不忍。他虽然遗忘全部过往,却依旧生出了想要安抚对方的念头,只是他并不知道,应当如何去做。
“我并不排斥留在这里。”崎纳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淡,“纵然我没有过去,那根丝线依旧牵引我走向你。或许我们不必执着找回遗失的旧事。我们可以从头来过。只是,从前的伤痛、亏欠,对于此刻一无所知的我,没有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