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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第1页)

海泛心底满是惶惑,他无比害怕真的会迎来那一天——属于崎纳的记忆会从自己脑海里慢慢消散。在他看来,自己的赎罪尚且没有落幕,他不该就此遗忘。那份对崎纳的亏欠始终沉甸甸压在心头,从未有过半分消减。他无数次思索,自己是不是该做些什么,要不要去找崎纳将一切坦白。或许本该如此,可他始终不敢迈步,他恐惧旧日那份尖锐执拗的性子会再度苏醒,再一次,将伤害带给崎纳。

塔下的渡铃悠悠作响,这是讯号,意味着崎纳回来了。他身为摆渡人的首领,已然归岸。清脆的铃音顺着海风,穿过石砌的窗棂,一路飘进灯塔深处,落在海泛的耳畔。

海泛迟迟没有做出反应,兀自沉陷在思索之中,反复掂量究竟怎么做才算妥当,要如何行事,才能够不再伤害到崎纳。大错本就在自己,或许当年那件事带给崎纳的打击实在太过沉重,不然他也不会落到被迫遗忘的地步。过往那些争执的画面又在脑海里隐隐浮现,一句句锋利的言语,一次次不肯退让的对峙,时至今日依旧在撕扯他的心神。

崎纳会上来吗?大抵是不会的吧。自从失忆之后,他与自己本就再无牵绊。想来他只会恪守本分,处理摆渡人分内的诸事。还会特地来找我吗?念头升起,连海泛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慢慢挪到窗边,微微俯身,隔着一层朦胧海雾朝下方滩涂望去。远远只能够看见一道清瘦的身影立在渡船的船舷边,衣袍被海风掀起一角,距离那样近,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却是一整个被抹去的过往。海泛不敢高声呼唤,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对岸的人。

海泛暗自思忖,会不会存在什么法子,能够主动抑制记忆消散。万物皆有相克之理,他心想,既然世间存在这样的规则,便一定也存有能够与之抗衡的办法。他不愿意任由命运将仅剩的念想也尽数夺走。倘若连他也记不得了,那么那些真实发生过的爱恋与伤痛,便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彻底消散于茫茫沧海。

或许只要我不会遗忘,继续为你守塔、熬过漫漫长夜,就这样就好——只要你永远不必再回想起来。

海泛垂落眼帘,指尖紧紧攥住冰冷的石质窗台,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他不必崎纳背负沉重的旧事,不必崎纳再重温撕心裂肺的痛苦。可他又私心贪恋着,至少由自己牢牢守住这份记忆,守住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过往。哪怕这份回忆,自始至终,都只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煎熬。

滩边的人影稍作停留,很快便转身。渡铃又一次轻轻震颤,渡船缓缓驶离岸边,渐渐消融在灰白的海雾里面。灯塔之内,只剩海泛独自立在窗前,浪潮翻涌的声响,漫过整座寂静的塔楼。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潮气扑在窗沿,冰冷的凉意顺着石缝丝丝缕缕钻进灯塔的屋内。渡铃的余响还在空气里缓缓回荡,明明那阵铃音早已停歇,可海泛的耳畔却仿佛依旧萦绕着那清泠的声响,一遍一遍提醒着他,崎纳方才就在咫尺之外的滩岸。

他仍旧维持着俯身凭窗的姿势,目光沉沉望向已经被海雾笼罩的海面。渡船的轮廓早已消失不见,只有层层叠叠翻涌的浪涛,不停拍打礁石,发出沉闷冗长的轰鸣。心口那块沉甸甸的巨石,并没有随着崎纳的离去稍稍减轻,反倒随着方才短暂的遥遥相望,压得愈发沉重。

方才只要他开口,只要高声唤一声那个名字,滩边的人便会停下脚步。可那短短一句话,堵在喉咙之中,他用尽浑身力气,也终究没能冲破双唇。

他一遍遍在心底拷问自己,倘若真的将千年前所有的前尘往事全盘托出,又会是什么结局。崎纳如今的平静安稳,是命运抹除记忆之后才换来的。一旦旧事被掀开,那些深埋的伤痕会不会重新在他灵魂之上裂开。就算崎纳已经全然没有记忆,那些伤痛的烙印,会不会依旧残存于血脉深处,再度将他拖入无边的痛苦之中。

海泛太清楚自己骨子里的模样。从前的他骄纵蛮横,被满腔的占有欲裹挟,明明满心在意,出口却是句句伤人。就算时隔千年,他已经在孤寂的岁月里磨平了大半棱角,可谁又能保证,当情绪翻涌失控之时,旧日那份尖锐不会再次破土而出。他不敢赌,他拿崎纳如今的安宁,赌不起任何一个微小的可能性。

可闭口不提,便等同于把所有的枷锁全部独自揽在自己身上。记忆消亡的预兆,已经悄无声息地在他身上显露痕迹。偶尔某个转瞬之间,一些细碎的片段会变得模糊,有些曾经刻骨铭心的对话,回想起来,字句开始变得朦胧。这种细微的变化,每发生一次,便会在海泛心底落下一层恐慌。

他害怕终有一日,属于崎纳的模样,也会在自己脑海之中慢慢褪色。

若是连他这个背负全部过往的人,都彻底遗忘,那么他们之间真切存在过的一切,热烈的心动,激烈的争吵,撕心裂肺的决裂,千年漫长的惦念,就会如同落入深海的碎石,没有一丝痕迹,彻底湮灭在世间,仿佛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他不能接受那样的结局。

海泛缓缓离开窗边,脚步沉重地在空旷的灯塔之内踱步。石壁冰冷,将漫海的寒气尽数留存。他走过层层盘旋而上的石阶,指尖抚过斑驳粗糙的石墙,这一座灯塔,见证了他千年的孤守,见证过无数个彻夜难眠的夜晚。

他不断回想世间流传的法则,万物相生相克,但凡定下的规条,就必然留有制衡的缝隙。那一条会让人磨灭记忆的天道律令,定然不会是毫无破解的余地。

可破解的方法究竟藏于何处。

是深藏于海底的古老秘典,还是需要以什么作为代价去交换。代价又会是什么。是寿命,是血肉,亦或是要拿他仅剩的,和崎纳之间那一点微弱的缘分去换取。无数的猜想盘旋在脑海,却没有一丝头绪。他守着这座孤岛,与外界隔绝,根本无从去寻访线索。

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上来,海泛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昏沉的光影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单薄而寥落。

他心中生出两份截然相反的念头,不停互相撕扯。

私心在告诉他,他想要留住回忆,想要守住独属于自己的念想,想要牢牢记住崎纳眉眼的每一处细节,记住他们曾经拥有过的全部时光。

可是另一个声音又在不断警醒他,或许遗忘才是解脱。若是自己也尽数放下,这份绵延千年的赎罪,是不是就可以到此为止。可念头刚刚升起,立刻就被强烈的负罪感狠狠压下。

亏欠还摆在那里,伤害真实地发生过,他怎么能够心安理得地就此遗忘,轻轻松松放过自己。

海泛抬起手,望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曾经也带着满身戾气,无意之间,将利刃捅进了心爱之人的心底。

他闭起双眼,脑海之中又浮现方才滩上那一道身影。崎纳站在渡船边上,神色平和淡然,没有旧日的怨怼,没有心碎的痛楚,仅仅只是平静地完成摆渡人的职责。那一份安宁,是海泛连奢望都不敢轻易触碰的东西。

就这样远远看着,是不是便已经足够。不必靠近,不必拥有,不必把沉重的过往强行归还给他。自己只需要永远驻守在此,守好这一座灯塔,守好这一片海域,用尽余下漫长的岁月,将这份记忆死死攥在掌心。哪怕这份坚守,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知晓。

海浪依旧不停呼啸,灯塔沉寂无声,偌大的塔楼里面,只余下他一人,被无边的纠结与惶惑,层层围困。

承接原文结尾:海浪依旧不停呼啸,灯塔沉寂无声,偌大的塔楼里面,只余下他一人,被无边的纠结与惶惑,层层围困。

暮色一寸寸吞没海面,冷湿的海风穿过石窗,卷进来细碎的水雾,打湿海泛的衣襟。他依旧靠着墙壁瘫坐在地,胸腔里两种念头还在无休止地撕扯,没有半分平息的迹象。

他一遍遍回想方才滩涂上崎纳的模样,那份剥离了爱恨之后的平和,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海泛,遗忘对于崎纳而言,是馈赠,是解脱。可落到自己身上,遗忘却是一种逃开罪责的怯懦。他反复诘问自己,如果真的找到抵御记忆消散的途径,这件事本身,算不算也是一种自私。

倘若拼尽一切保住脑海里全部过往,往后只有他独自背负所有悲苦,倒也算如愿。可万一,强行对抗天道规则会生出别的祸端,这份执念,会不会反过来,再次牵连到崎纳。他不敢赌,半分风险都不敢强加在崎纳身上。

海泛抬手捂住自己的眉眼,疲惫顺着骨血蔓延全身。千年的守塔岁月,孤独本早已是常态,可今日远远望见崎纳的那一眼,把原本勉强维持的平静彻底搅碎。

他也幻想过一种浅薄的奢望,倘若两人可以如同陌路人一般偶然相逢,不必提起前尘,不必谈及亏欠,就简简单单说上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可幻想转瞬就破碎。过往的伤痕真实存在,横亘在他们中间,就算崎纳一无所知,海泛也做不到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坦然地站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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