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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不虚传（第1页）

“Station——Milarale”

米兰的地铁在隧道里与风摩擦了一路，赶着下班似得狂舞，不顾乘客的安危，直奔中央火车站。没遇到罢工已经是万幸了，车厢里的人一定都这么想着。

八月的意大利，即便是北方的米兰也热得融化，封闭的车厢里，空气中漂浮着复杂的味道，胳肢窝下涌出的陈腐，头皮油脂日久累积的恶臭，皮革烟熏酒精的浓烈香水……林方澍戴着口罩也难免闻到。

混杂着各种语言的聊天声抽打着他的太阳穴，脚好像被前面的白胡子大爷踩了好几站了，人挤人也难免肢体接触，虽然他这么安慰着自己，但口罩下的嘴好像在说什么不吉利的话，煎熬，无比煎熬。

当播报声流入他的耳朵，仿佛大咬一口如丝绸般化开的冰淇淋，苦尽，光来，“终于到了！”他好想大声吼出来，却被燥热而涌动的人群憋了回去，那是小心翼翼珍藏的、蛋筒尖尖最后一口独有的甜糯与酥脆，被别人吃掉后的落空与委屈。

恰逢暑假，旅游旺季，林方澍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估摸着大多数的乘客都会在这一站下车，然而当地铁笨重地停下，乘客如浪潮般惯性地前倾时，他还是乱了几秒，空白的脑子发生致命错误，幸好他设置了自动保存，重启只需片刻。

现在只剩满屏的警告：左手扶相机，右手捏手机。千万不能分心，真没开玩笑，这里可是大名鼎鼎的米兰中央火车站，意大利乃至欧洲最繁忙的铁路枢纽之一，同时，也是臭名昭著的小偷聚集地，放到地图上一定是红到发黑，妥妥的超高风险被盗等级区。

门正在缓慢打开，乘客开始往门口挤，林方澍左手右手已就位，带着绝对的信念，顺着车厢里的人群往门外以毫米的单位挪动，不知道是脚被踩麻了还是腿站得没了知觉，此刻的林方澍仿佛不会走路了，脚只得贴着地面滑行。

车厢里面的人往外挤，外面的人往里挤，这是真正的进退两难，也是小偷大展身手的好机会，林方澍无所谓机械的下半身了，只要两只手没有失去触感，便是胜利。幸好个子还算高，在患得患失的呼吸间，总算成功带着相机和手机逃离大部队转移到空地，这才赶紧大喘几口气。

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戴着口罩的男生大步朝林方澍跑了过来，“同学，来不及解释了，帮我拿着。”林方澍还没缓过来，就自动接过了这个男生递过来的锅、碗、瓢、盆。

“喂，等一下。”林方澍还没把嘴巴里的话蹦出来，就只见那男生转身跟一阵风一样往楼梯出口跑了，风中飘来他的一句“在这儿等我。”

只留林方澍在原地盯着他的残影满身问号。

看着手里的锅碗瓢盆，他脑子转不过来了，但手却习惯性的摸了摸口袋，莫不是？紧张迅速从心底升起，不对啊，手机还在，脖子上的相机也能明显地感受到重量，林方澍舒了一口气，那就在这儿等会他吧。

在未知的等待中，他开始端详起了这些锅碗瓢盆，锅看着八成新，碗倒是有九五新，透明盆子有很多划痕，筷子的包装都没拆……

地铁已经又在这里停靠了一次，不知道几分钟后，那男生从楼梯走了下来，完全看不出他的表情，当然因为他戴着口罩，同样他也看不见林方澍的忐忑。

“同学，你真的没丢什么东西吗？”那男生率先开口。

林方澍先把属于那男生的锅碗瓢盆还到了他手里，掏出手机，开始战力展示，手机在，又指指脖子上的相机，相机也在，“什么都没丢啊。”

那男生轻笑了一声，一手捧着锅碗瓢盆，一手推着林方澍转了180度，“可是你的背包怎么大开着？”他的语气好像快被气笑了。

林方澍像被无数根刺扎在心里，转过头看着背包想着，不是吧，就只有外面的小包没挂防盗锁，怎么这么巧。

他立刻取下书包，蹲在地上掏啊掏，虽然帽子遮住了脸，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汗珠顺着脸颊流进了口罩，显然里面早已空空如也，一副耳塞，一盒口香糖，一包纸巾，还有什么来着，所以刚刚路过的人们盯着我看，不是因为我拿着锅碗瓢盆，而是我的背包开着，好丢人，林方澍觉得丢的东西加起来都没有他的面子重要。

“你是不是在找这个，林方澍。”男生的话打断了林方澍。

林方澍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好像是某个叫林方澍的家伙的护照被顺走了，但貌似对小偷没什么用，就随便丢到了地铁站出口附近。”那男生边说边弯下身把护照递给林方澍。

“Ciao，大意了，果然名不虚传……死小偷，别让我再碰到你。”林方澍的声音越来越小，可能对方只能听到前面几个字，他甚至都忘了什么时候把护照随手放到小包里的。

林方澍抬起手接过护照眼睛弯成了月牙，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笑得有多尴尬，“不过谢谢你啊，怎么称呼，咱们加个联系方式吧，看你应该会在意大利待一段时间的样子。”林方澍的眼神甩在了锅碗瓢盆上，“以后有空请你吃个感谢饭，但我现在得赶火车去了。”林方澍一边解开防盗锁装护照一边说着。

“我、叫余，”那个男生顿了一下，接着说“加、一，余加一，你知道的，余加一。”说完便左手摘下口罩俯身伸出右手，那一瞬间，一束强有力的光扇在了林方澍的脸上，他分不清这是疾驰而来的地铁的车头灯还是这人的微笑，幸而帽檐分担了这炽热的光滚烫的锋芒，不然整张脸都要被灼伤。

林方澍没有三、二、一，就直接变成了木头人，于是时间暂停，脑中闪过七年前的画面，美国丹佛，晴，无云，气温83华氏度，一个不热的夏天，少年伸出手对他自我介绍，弥漫着闪耀的笑，他怎么可能忘记这个名字，这个简单却又复杂的余加一。

林方澍盯着眼前的男生，与记忆中的摸样只能重叠一半，肤色不再那么黝黑，盖住眉毛的刘海梳了上去露出额头，眼角微微上扬，眉毛浓密清晰，鼻梁高而直，五官没怎么变，个子却拔得极高，骨架撑开，透着沉稳的力量感，是他又不是他，但那只手，他无比肯定且深刻，也许七年，真的足够重绘剩下的一半。

“余、加一，你、你怎么在这儿！？”带着惊讶与错愕，变得语无伦次，短暂的情绪涌来，竟呆滞地忘了回应余加一悬在空中的那只手。

“我以为你不记得我了呢。”余加一仿佛带着委屈，摆了摆被冷落的手，和他那张锋利的脸一点儿也不搭。

“当然记得，只是没一下子认出来。”林方澍还没站起来，手就先回伸了出来，伸直了也没能够到余加一的手，于是余加一又往前弯了弯，握住那只向上伸出的手，也握住那遗失在梦里的紧紧目光，一个微微的后坐力，把蹲在地上的林方澍拉了起来，比想象中稍微多用了点儿劲，这才后知后觉，眼前人早已褪去了少年的单薄清瘦，多了几分利落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