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婆婆拄着拐杖从棚子前面过,那人站起来跟她道谢。孙婆婆说不用谢,都是苦命人。那人说他从东边一个岛上来的,岛被水淹了大半,没淹的地方也种不出东西了,盐碱地,庄稼一茬一茬地死。他们几十户人家商量了一下,往西边走,找能活命的地方。走到这儿看见烟,知道有人,过来看看。孙婆婆说你们就在这儿住下吧,东边那片空地,地势高,水淹不到。那人愣住了,问你说啥。孙婆婆说住下,有地种,有鱼打,饿不死。那人的眼眶红了,跪下磕头。孙婆婆用拐杖拦住他说别磕了,把地种好就行。当天晚上沈弈来找孙婆婆,问她那些人可靠吗。孙婆婆说可不可靠,住下了才知道。不试试,永远不知道。沈弈说粮食不够了,孙婆婆说地不够就再开,人不够就用他们,有力气的人多的是。沈弈说万一他们抢呢。孙婆婆说抢就赶走,不抢就留下。王秀芬把最后一床棉被晒在绳子上,用手拍打了几下,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像一群细小的金色飞虫。她眯着眼睛,用手挡住阳光,看着东边那片新搭的棚子。棚子已经不像最初那样简陋了,新来的人用泥巴和芦苇把墙糊得严严实实,屋顶加了厚厚一层稻草,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白烟,在蓝天下弯弯曲曲地升上去。那些人住下来已经快半个月了。沈弈给他们划的地在东边那片高地上,地势高,水淹不到,离岛上的菜地不远,但隔着一片矮树林,彼此看不见。王秀芬去过一次,送了几棵白菜,算是见面礼。领头的那个人姓孟,叫孟长根,五十来岁,皮肤黑得像锅底,手粗得像树皮,说话声音大,但眼神不凶。他接过白菜的时候眼眶红了,说他们从东边一路逃过来,走了快一个月,带的粮食吃完了就吃鱼,鱼吃完了就挖野菜,野菜吃完了就啃树皮。王秀芬说现在有地了,种上庄稼就好了。孟长根连连点头,说种,明天就种,地不能荒。他们确实没荒地。第二天就开始翻地,男人翻,女人捡石头,孩子拔草。没几天,几亩地就翻好了,垄打得直,土耙得细,比岛上的人干得还仔细。方磊蹲在码头边上往那边看,嘴里念叨着,这老孟干活是把好手。老吴说人家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你能跟人家比?方磊说我也能干活。老吴说你干你的活,没人说你不能干。方磊不吭声了。孟长根带人来找沈弈,说地想种麦子,问有没有麦种。沈弈说没有。孟长根又问荞麦呢,沈弈也没有。孟长根搓着手,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林雪梅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递给孟长根。孟长根接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是半包高粱种,粒不大,但饱满。他抬起头看着林雪梅,林雪梅说就这些了,种完了留种,明年再种。孟长根捧着那个小布包,手在抖,他身后那几个人也凑过来看,有人伸手想摸,被他拍开了,别摸,摸坏了。他把布包揣进怀里,贴着胸口,转身走了。高粱种下去那天,孟长根在地头烧了三炷香。香是用芦苇秆裹着草灰做的,插在土里,烟细细的,直直地升上去。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什么,风大,听不清。他身后的人也跪下了,黑压压一片。方磊从远处看见,问老吴他们在干什么。老吴说求老天爷下雨。方磊说地里不干啊,求啥雨。老吴说不是求雨,是求种子活。方磊看了半天,没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