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还在。”他说。老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下午,沈弈带着人回来了。他说地里的苗长得不错,过几天再去看看。孙婆婆说好。晚上,林雪梅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水声。水声小了,几乎听不见了。不是水退了,是水不流了。河道里的水不流了,变成了一个个水洼,水洼里的水被太阳晒着,一天比一天少。阿大站在门外,月光照在他身上,狗蹲在他脚边。林雪梅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的干草味很好闻,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密密麻麻的毒虫一切似乎都朝着好的方向走。可林雪梅这几天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就是后背时不时发凉,像有人站在身后盯着她看,回头却什么都没有。这种感觉从三天前开始,越来越浓。阿大也变了。他以前每天蹲在岸边磨鱼叉,磨完了就下水抓鱼,抓够了就站在码头边上看着水面发呆。这几天他不磨鱼叉了,也不下水了,就站在岛的最高处,面朝北边,一动不动。一站就是半天,连狗都不敢靠近他。第三天傍晚,林雪梅忍不住了。她爬上岛的最高处,站到阿大旁边。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理。狗蹲在远处,远远地看着阿大,不敢过来。“阿大,你看什么?”阿大没回答。他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水底下有东西。”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林雪梅心里一紧。“什么东西?”阿大想了想,好像找不到词来形容。他指了指水面。“不是鱼,比鱼大很多。在泥底下,在动。”林雪梅看着水面。水面很平静,没有波纹,没有浪,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阿大不会说谎。他说有东西,就一定有东西。那天晚上,林雪梅睡不着。她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声音。王秀芬打着轻鼾,英子偶尔嘟囔几句梦话。远处有鸟叫,近处有虫鸣。一切都很正常。可她就是睡不着。她翻了个身,面朝门口。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道,像刀锋。忽然,外面传来一声响。不是水声,不是鸟叫,不是任何一种她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很闷,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泥底下翻了个身。大地都跟着微微颤了一下。林雪梅猛地坐起来。阿大的门已经开了。他站在门外,手里握着鱼叉,面朝北边。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阿大,你也听见了?”林雪梅跑出去。阿大没回头。“它在动。往这边来。”林雪梅的心跳得厉害。“什么东西?”阿大没回答。第二天一早,沈弈来找林雪梅。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的眼圈,显然也没睡好。“昨晚的声音,你听见了?”他问。林雪梅点头。沈弈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石头不会自己动,地也不会自己抖。除非底下有什么东西。”“阿大说有东西在泥底下,往这边来。”沈弈站起来,看着北边。“今天再去看看。”三个人上了船。狗想跟上来,阿大看了它一眼,狗就把爪子缩回去了,蹲在码头上,歪着头看他们走。水退了很多。河道变成了一条窄窄的沟渠,船底擦着泥,发出沙沙的声响。沈弈用竹竿撑着泥往前推,推得很慢,每推一下都要停下来听听四周的动静。林雪梅坐在船中间,手按在腰里的石刀上。阿大坐在船头,鱼叉横在膝盖上,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水面。水面上漂着一层东西。不是浮萍,不是水草,是死的鱼。大大小小的,翻着白肚皮,一动不动地漂在水面上,有的已经烂了,散发出浓烈的腥臭味。空气又闷又黏,味道散不开,熏得人想吐。沈弈用竹竿拨开死鱼,船从它们中间穿过去。死鱼碰到船底,发出噗噗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船底下敲。“鱼怎么死的?”林雪梅忍着恶心问。阿大伸手从水里捞起一条死鱼,翻来覆去看了看。鱼身上没有伤口,鳞片完整,鱼鳃还是红的。他把鱼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皱起眉头。“毒死的。”他把鱼扔回水里。“什么毒?”沈弈问。阿大摇头。“不知道。不是人下的毒,是地底下冒出来的。”船继续往前走。死鱼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船几乎是在死鱼堆里穿行。腥臭味浓得像实质一样,黏在皮肤上,钻进鼻孔里,挥之不去。林雪梅用袖子捂住鼻子,还是挡不住那股味道。阿大不捂,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就那么坐在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