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小的成功,让屋里的气氛振奋了些。傍晚,林雪梅照例分配晚饭。依然是糊糊,但今天她往里面加了几片切得极碎的白菜叶,和一点萝卜丁。分量很少,但有了蔬菜的参与,感觉上像样了些。饭吃到一半,一直昏睡的韩师傅,喉咙里忽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嗬嗬声,身体也开始抽搐。“韩师傅!”离得最近的李嫂吓了一跳。众人立刻围过去。只见韩师傅眼皮剧烈颤动,艰难睁开一条缝,眼神浑浊,茫然转动着,无法聚焦。他嘴唇翕动,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水……冷……家……”林雪梅示意王秀芬端来温水,用勺子小心喂了一点点。韩师傅下意识吞咽着,喉咙的嗬嗬声平息了些。他的眼神慢慢有了点焦距,依次扫过围在身边的人,充满了困惑和恐惧。“韩师傅,您醒了?认得我吗?我是机械厂林建国。”林建国俯下身,尽量放柔声音。韩师傅盯着林建国看了很久,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林……林师傅?”声音哑得像破风箱。“是我!老韩,你感觉怎么样?”林建国松了口气,能认出人,说明脑子没冻坏。“冷……疼……”韩师傅艰难吐出两个字,眼神看向自己裹着破布的手脚,那里传来阵阵刺痛。“你在外面冻着了,是雪梅和小山把你救回来的。别担心,在这儿暖和,慢慢养着。”林建国安慰道。韩师傅的目光转向林雪梅和林小山,又看看周围的其他人,眼神更加困惑了:“这……这是哪儿?我……我怎么在这儿?”“这是我家。”林建国解释,“你倒在自行车棚那边,差点冻死。现在没事了,先好好休息,别多想。”韩师傅消化着这个信息,过了好一会儿,浑浊眸子里聚起一点泪光,嘴唇颤抖着,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缓缓闭上眼睛,但胸膛的起伏明显了许多。救活了。屋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同时也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林雪梅等韩师傅呼吸平稳后,才开口,声音平静清晰:“韩师傅,你刚醒,少说话,多休息。现在情况特殊,天灾厉害,家家都难。你既然来了,就是缘分,我们不会不管你。但有些话,得说在前头。”韩师傅又睁开眼,看着她。“第一,粮食和燃料紧张,每人每天定量,不多,饿不死,也吃不饱,你要有心理准备。”“还有,在这里,就要守这里的规矩。不惹事,不挑事,要力所能及地帮忙。你是老师傅,有手艺,等身体好点了,能帮上忙的地方很多。”“第三,关于你怎么倒在自行车棚,以后再说。现在,保命要紧。”她的话直白,甚至有些冷酷,但在这个环境下,却是最能避免日后纠纷的方式。先小人,后君子。韩师傅默默听着,眼神复杂,有感激,也有认命般的疲惫。良久,他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好了,让他休息吧。”林雪梅示意大家散开。救人是底线,但接纳一个陌生人进入这个脆弱的共同体,必须立好规矩,划清界限。她不是圣母,没有无限的资源和善心可以挥霍。夜里,韩师傅发起了低烧。林雪梅把李嫂给的退烧药磨碎,掺在温水里喂他服下。又用空间井水浸湿布巾,给他擦拭额头和脖颈降温。也许是药物的作用,也许是井水的效果,后半夜,韩师傅的体温降了下来,睡得安稳了些。林雪梅靠在炕沿,借着炉火的微光,看着屋里横七竖八睡着的人。八个人,八个不同的背景,因为这场灾难,因为她的选择,被强行拧在了一起第八天的曙光,在零下六十九度的酷寒中,一点点渗入被冰霜包裹的窗户。一月八号。温度计显示:零下六十九度。其他人还在睡,林雪梅轻轻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炉火余烬尚存一丝暗红,她添了两块不大的煤,小心拨弄几下,橘黄色火苗重新舔舐煤块,带来热量。她先去看暖房。掀开保温帘,借着微光仔细查看。薄薄的土层表面,似乎……有极其微小的凸起。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或者只是土壤冻结的起伏。她没敢动,只用指尖蘸了一点井水,滴在疑似种子的位置,重新盖上保温帘。接着,她走到墙角,拿起那个简陋的矿石收音机,戴上耳机。杂音依旧,但在耐心调整了天线方向后,那个断续的男声似乎清晰了一点。“……重申……极端低温……持续……居民……切勿……外出……保存体力……等待……救援……注意……煤气中毒……警惕……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