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包着生锈铁皮的木门时,门外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已经散去了一些。夕阳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将天边割裂出几道暗红色的伤口。余晖透过云层,洒在老城区街道上,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扭曲。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顺着记忆中那条熟悉的路线,一路走到了街角的那家烧烤档。
这家烧烤档的老板是个极其爱干净的人。在这条充满油烟味和下水道酸臭味的老街上,他的摊位简直干净得有些格格不入。不锈钢的烤炉被擦得锃亮,连旁边用来坐的塑料凳上,都没有一丝灰尘和油污。
我走到最边缘的那个位置坐下,“老板,十串羊肉,五串板筋,两串烤韭菜。不要辣,多放孜然,要一瓶冰的矿泉水。”
我的声音在嘈杂的街道边缘显得有些突兀。
以前,我和陈浩总是坐在这里。他是个无肉不欢的家伙,每次都要点一瓶冰镇的大乌苏,然后一边被烤串辣得满头大汗,一边用手抓着酒瓶子喝,还抱怨着今天的光影又没抓准,颜色没调对什么的。
我拧开矿泉水的塑料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勉强压下了那股从我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来自纸扎铺的刺鼻脂粉味。
我放下塑料瓶,从背包里拿出了那本速写本和一支炭笔。
我将速写本垫在干净的桌面上,翻到了夹着那张揉皱速写纸的那一页。
在夕阳残存的暗红色光线下,那个用劣质红色水粉画成的纸扎人,依然在咧着嘴,僵硬地、怨毒地笑着。而在那只被我画上去的、属于陈浩的充满血丝的眼睛旁边,是一道极其细微的、像是被利刃划过的裂缝。
裂缝里,依旧散发着那股属于陈浩的、混合着松节油和汗水的味道。
我拿起炭笔,抵在纸面上。
我要找那个“消失点”。
在美术生的世界里,透视法则是绝对的真理。所有的平行线,在三维空间中无限延伸,最终都会在视平线上交汇于一个点--那就是消失点。
陈浩不是凭空消失的。他是被“画“进去的。
既然他进入了那个世界,那么从阳间通往那个世界的入口,必然也遵循着某种透视法则。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的大脑回到那天深夜。
那天晚上,我和陈浩在这里吃烧烤。路灯昏暗,雾气弥漫。我们看到那里摆放着一排黄色锥桶。
“许安,你看那个锥桶。”陈浩当时指着最边缘的一个锥桶,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它刚才是不是眨了下眼睛?”
我当时只是敷衍地看了一眼。锥桶是圆锥体,它的底部是一个圆,顶部是一个点。在一点透视下,它的边缘线应该向视平线的中心汇聚。
但我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晚上的锥桶,它的边缘线,并没有向中心汇聚。
而是向旁边的一条小巷,向这条街的方向,发生了一个极其诡异的、违背了物理常识的“折角”。
我猛地睁开眼睛,拿起炭笔,在速写纸上重重地画下了一个锥桶的轮廓。
然后,我顺着锥桶的边缘线,向后方延伸。
“沙沙沙——”
炭笔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两条透视线在纸面上交汇。
但它们交汇的点,不在视平线上,而是在纸面的最下方,在那个纸扎人脚下那片浓黑的、违背了所有光学常识的影子里。
“找到了。。。。。。”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交汇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沸腾了起来。
那不是空间上的消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