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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时分（第1页）

夜里十一点，宿舍熄灯。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隔壁宿舍传来周野骂沈屿的声音，然后是关门声和笑声，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白清梧没睡。

他侧躺在床上，面朝墙壁，呼吸平稳均匀，像睡着了一样。但他右手的手指在被子下面不停蜷伸，伸开，又蜷起来，重复着同一个动作，频率越来越慢又越来越快，像一台出了故障的节拍器。

他在等。等旁边那张床上的呼吸变深、变长，进入真正入睡的状态。

楚回甸今天睡得比平时早，十一点半就没了动静，呼吸声从枕头那侧传过来，平稳而绵长，间或翻一次身。白清梧听着那个声音数了大概两十分钟，确认节奏没有再变化，才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没有开灯。窗帘没有拉严，一小条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床尾的被子上，像一道白色的刀痕。白清梧借着那道光，赤脚踩到地上，走到书桌前坐了下来。他摸到台灯的开关，拧了一下，调到最暗的一档。昏黄的光圈拢住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和习题集，把周围的一切都推入更深的阴影里。

他翻开习题集，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他的手是稳的。他写下一行公式，推导了三个步骤，翻了一页，继续写。动作安静，书页翻动的声音被压到最低，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宿舍里细碎而清晰。

但十一点四十分、十二点、十二点半，时间一格一格往后走，他的手开始变慢了。

先是握笔的姿势变得紧了。指尖从自然的弯曲变成用力的、近乎钳握的姿态，指节泛白，虎口处绷出一条细线。然后笔尖落在纸上的轨迹开始出现微小的颤抖——原本直线的地方变成了一条细碎的波浪，字母的弧线边缘有了毛刺。

他停了一下。把笔放下，右手握成拳，张开，又握成拳。他等了三秒，重新拿起笔。

继续写。

写到第十二道大题的时候，他的右手抖得握不住笔杆了。笔从指间滑脱，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嗒"，在寂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大。白清梧僵住了一秒，偏头看向楚回甸的方向——那边没有动静，呼吸声还是匀的。

他重新拿起笔。

这回他把整只手都压在了纸面上，用手掌的力量稳住指尖。笔尖又一次落到纸上，字迹歪歪扭扭的，比刚才更难看了，但他坚持着写完了那行公式。在公式末尾画等号的时候，笔尖拖出一道长长的、扭曲的线，像什么东西碎了之后的裂痕。

他把笔放下了。

台灯的光圈里，他的右手五指张开，手心朝上放在桌面上，正在发抖。幅度不算大，但抑制不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像有股电流从骨头里往外渗。他看着自己的手，灰瞳里映着灯光，没有情绪，只是看着，好像在等它停下来。

但它没有停。

白清梧垂下眼，把右手抬起来，翻到手背朝着自己。然后他张开嘴，把手腕内侧凑到唇边，牙齿碰到了皮肤。

就在他准备咬下去的瞬间，有人从黑暗里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力度不轻不重，正好卡在咬下去之前的那一刻。拇指扣在他的腕骨内侧，其余四指环住手腕的外侧，掌心的温度隔着皮肤传上来，烫的。

白清梧整个人僵住了。呼吸在那一瞬间完全停止，脊背挺直的姿势像被冻住了一样，连睫毛都没有颤。他维持着那个动作——右手被握在别人的掌心里，嘴唇还保持着微张的姿态，但牙齿没有再往里合。

"……楚回甸。"

他的声音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被当场拆穿之后无处可藏的干涩。

"嗯。"楚回甸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低而清醒，没有一点刚醒的懵。他坐在自己床沿上，身体前倾，一只手伸过两张床之间那不到一米的间距，握着白清梧的手腕。他身上穿着睡觉时的短袖T恤，头发有点乱，但眼睛完全睁着，目光落在白清梧的脸上。

"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笔掉的时候。"楚回甸说，"你坐起来我就醒了。你几点起来的。"

白清梧没有回答。他的手腕还在楚回甸的手掌里，指尖仍在微微发颤。他能感觉到楚回甸掌心的温度，比他的皮肤高出太多，像一块暖的石头贴在他的脉搏上面。他的心跳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传到楚回甸的指尖上，又快又不规则。

"你松手。"白清梧说。

"不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