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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球场边（第1页）

周四下午第三节课，体育。

太阳挂在教学楼的角上，斜着照下来，把篮球场切成明暗两半。男生们已经分了队，各自在场边做热身。楚回甸在三分线外运球，手腕灵活，球撞在地面上的声音很实。周野在篮底下抢篮板，沈屿在旁边练投篮，姿势标准，出手干脆，球进了篮网发出一声清脆的唰。

白清梧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跟上周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膝盖并拢，手里攥着一瓶没有拧开的水，背挺直，视线落在球场的方向但没什么焦点。体育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没有管他。白清梧每节体育课都是这样，出勤，不参与，老师已经习惯了。

球场上的比赛开始之后，喊声和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午后的空气里撞出热腾腾的回响。楚回甸在场上跑位，他今天打得很凶，跟谁都要球，运球突破的节奏比平时快半拍，上篮的动作大开大合。他在三分线外停了一下，目光越过周野的肩头，扫向场边的台阶。

白清梧坐在台阶上，灰发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浅淡的光，衬衣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没有躲，就那么坐着让光晒着，像一株放在窗外忘记收进来的盆栽。

楚回甸把球传出去了。球在周野手里转了一圈又回到他手上，他运了两步，起跳，投篮。球砸在篮筐上弹出来，篮板被对方抢走。楚回甸落地的时候脸朝着场边，嘴里骂了一句什么，重新跑回防守位。

下半场开始三分钟，楚回甸拿到了球。他在三分线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运了一下球，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动作——他把球传了出去。不是传给周野，不是传给任何队友，而是朝着场边的台阶方向，用力扔了过去。

球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落点正好在白清梧面前半米的地方，弹了一下，滚到他脚边。

全场静了一拍。场上的球员都停了下来，扭头看着台阶方向。场边看球的几个女生也安静了，林晚嘴里正喝着一口水，吸管从嘴边滑下来。

白清梧低头看着脚边的篮球。

棕黄色的球体停在他的运动鞋前面，上面印着一道黑色的纹理，沾了灰尘和汗渍。他看了两秒，抬起视线，看向球场上的楚回甸。楚回甸站在三分线的位置，一只手举着，保持着传球的姿势没有放下来，嘴角挑着，露出一个"我看你怎么办"的笑容。

"接着啊。"楚回甸的声音从球场上传过来，带着喘，和一点挑衅的意味，"你不是坐着没事干吗。"

白清梧看着那个球，又看了看楚回甸。然后他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弯腰把球捡了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指尖触到球面的瞬间篮球在他掌心里停了一下，像被某种冷的东西吸附住了。

他抱着球站在台阶下面，灰瞳隔着整个球场的距离看着楚回甸。太阳晒着他的侧脸，他整个人像一张过曝了的底片，只剩下轮廓和颜色最浅的那部分。

楚回甸朝他招了招手。"扔回来。"

白清梧没有扔。他抱着球往球场方向走了两步，在三分线外的位置停下来。场边的所有人都看着他——林晚从台阶上站了起来，沈屿放下正在系鞋带的手，周野皱着眉来回看楚回甸和白清梧两个人。

白清梧把球举到胸前，手腕后仰，做了一个投篮的预备姿势。动作不算标准，但意外地有模有样，像以前学过。他的目光落在篮筐的方向，灰瞳微微眯起来，像是在计算距离和角度。

然后他出手了。

球在半空飞出一道弧线，不高，速度均匀，旋转的弧度很稳。它越过所有人的头顶，朝篮筐的方向落去，砸在篮板上沿，弹了一下，擦着篮筐边缘落了下来。

没进。但差得不多。

场边有人发出了惊讶的气声。楚回甸站在原地，嘴角的笑意没有消失，但眼睛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在重新打量什么。

白清梧把球扔出去之后，手还举在胸前，维持着投篮结束的姿势。他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些，脸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红——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带颜色的地方。

但紧接着，他的瞳孔散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间，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了一下开关。他的右手从半空落下来，指尖触到自己的耳廓，按住了耳屏。他的视线失去了焦点，灰瞳里的光在缩小，像一扇正在关上的门。

篮球砸在地上弹了两下，咕噜噜滚远了。

楚回甸看到了。他看到了白清梧按耳廓的动作，看到了他瞳孔缩小的瞬间，看到了那天课上如出一辙的僵直反应——肩胛骨收紧，呼吸变浅，整个人像被按进了某个封闭的容器里。

他没有犹豫。他直接跑了过去，两步跨过球场中线，在白清梧面前停下来。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白清梧额角的冷汗慢慢渗出来，在太阳底下反射出细小的光点。

"白清梧。"

白清梧没有反应。

楚回甸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隔着袖口的布料，他能感觉到白清梧脉搏跳动的频率——快、浅、不规则，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乱撞。白清梧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但没有挣脱。

"你别动。"楚回甸说。他拉着白清梧往场边走，避开球场上投过来的视线，走到篮球架后面的台阶上，让他坐下来。白清梧顺着他的力道坐下去，后背靠在铁架子上，垂着头，灰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楚回甸蹲在他面前。

他蹲得很稳，膝盖撑着地面，两只手放在自己的腿上，没有碰白清梧，只是蹲在那里，脸朝着白清梧的方向。身后球场上的比赛已经重新开始了，有人喊了一声"楚回甸你去哪了"，楚回甸没回头。

过了大概半分钟。白清梧的耳廓动了一下，他眨了一次眼，两次，第三次的时候瞳孔重新聚了焦，视线从地面慢慢抬起来，落在楚回甸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话但没发出声音。他舔了一下干涩的下唇，重新开口。

"……多久。"

"半分钟。"楚回甸说。

白清梧靠在铁架子上，胸腔还在浅浅地起伏。他把手从耳廓上放下来，搭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摊开，五指微微蜷着，像刚经历过什么需要用力才能松开的东西。

楚回甸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太阳从楚回甸背后照过来，在白清梧面前投下一道阴影，把白清梧整个人罩在暗处。

"你刚才投篮的时候，"楚回甸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你不是听不见的时候有一个动作，按耳朵。"

白清梧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