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线收紧的瞬间,江月白以为自己要死了。
那种勒入气管的钝感从喉结下方一寸处蔓延开来。
他抬手去抠,指尖碰到那根细线时滑了一下,银丝嵌进皮肤里,渗出一线温热的、黏稠的液体。
他尝到了血的味道,淡淡的铁锈气混在甜腻的空气中,让胃猛地翻涌。
然后镜面亮了起来。
铜镜上的涟漪越荡越开,那些流动的花纹褪去,像退潮后的沙滩露出底下的骸骨。
镜中映出的不再是他们此刻的模样——
江月白看见自己的面孔在镜中迅速抽离、模糊、重组。
他的五官融化成一片混沌的色块,色块又聚拢成另一个人的脸。
那是一张孩子的脸。
七八岁的年纪,圆脸,小虎牙,琥珀色的眼睛在镜中亮晶晶地望着他。
小孩坐在秋千上,两条腿够不着地面,晃荡着,辫梢的红绳木珠子叩在木质的坐板上,叩叩叩,轻而脆。
江月白的呼吸彻底停了。
“云起——”
他的声音从被勒紧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变形。
但镜中那个小孩没有听见。
小孩低着头,膝盖上摊着一方手帕,手里捏着根绣花针,正一针一针地绣着六角星。
针脚歪歪扭扭,像刚学走路时留下的脚印。
她绣得那么认真,小虎牙咬着下唇,眉心蹙出浅浅的褶皱。
画面跳转。
秋千架边上多了另一个身影。
那人很高,穿着件月白色的旗袍,领口系得整整齐齐,双手交叠放在腹前。
她低头看着绣星星的孩子,嘴角噙着笑,那笑柔和明亮,像三月里晒过棉被的暖阳。
孩子仰起头来。
琥珀色的眼睛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小虎牙露了出来:“娘!你看我绣的——”
月白旗袍的女人蹲下来,手指抚过歪扭的针脚,声音温柔:“星星有六个角呀。真好看。你绣好了挂在天上好不好?夜路太黑,多几颗星星就能多照亮一点。”
孩子用力点头。
辫梢的木珠子跳了两跳。
月白旗袍的女人直起身来,目光越过孩子的头顶,落在更远处。
镜面的视角随着她的目光移动,缓缓推进,掠过秋千架,掠过泥巴地,掠过老槐树虬结的根须,最后定格在一扇门前。
门是木质的,漆着红色,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
海报上画着一个吞剑人的侧影,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墨迹洇开,模糊难辨。
月白旗袍的女人推开那扇门。
门后面涌出一团黏稠的黑暗,像墨汁被倒进了清水里,迅速洇染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