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窑的火才闷到第三日,君承正用青石板铺砌窑前的空地。
一锤一锤,将石板敲平压实。午后日光斜照,灰尘在光柱里浮沉。他动作忽然顿住。
锤子悬在半空。
心头毫无预兆地一紧,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又突兀地松开。那感觉来得极快,消失得也快,快得像是错觉。可紧接着,一种空落落的、发慌的悸动,从神魂深处漫上来。
不是他的情绪。
是一种遥远到近乎陌生的共鸣,带着绝望、冰冷,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要被前两者淹没的熟悉。
他直起身,望向虚空某处。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寻常人间的风和光。但他“看”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源于血脉深处的因果线,正在剧烈震颤,然后,迅速黯淡下去,几近崩断。
是君倾。
他甚至不需要去想这个名字,感应到的刹那,身份便已明了。
那个在三万多年前,九天寒狱最深处,隔着万载玄冰和法则锁链,叽叽喳喳跟他说话的小丫头。
君承放下石锤。
掌心还沾着石粉和泥土。他低头看了看,又在粗布衣摆上随意擦了擦。动作很慢,甚至有些过于平静。
然后,他抬手,对着身前空无一物的空气,轻轻一撕。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灵气暴动的光华。就像撕开一张旧帛画,空间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幽深的缝隙。缝隙那边,透出截然不同的气息——凛冽、混乱,带着浓重的血腥和怨恨。
他一步踏了进去。
这是一个陌生的、灵力稀薄的小世界。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罡风如刀,刮过嶙峋的孤崖。
崖顶聚集了不少人,服饰各异,仙气灵光驳杂,看来是此界修士。他们围成一个半圆,剑拔弩张,目光或鄙夷、或愤恨、或冷漠地投向中央。
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
白衣几乎被血染透,破烂不堪,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伤口。长发凌乱,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她站得很直,背脊绷得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脚下的岩石,血一层层漫开,黏稠,暗红。
“……勾结魔道,残害同门,盗取宗门至宝,证据确凿!君倾,你还有何话说!”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厉声喝问,手中长剑直指她咽喉。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声音尖利:“枉费师门多年栽培!白眼狼!”
“杀了她!为死去的师兄弟报仇!”
“废其修为,剔其仙骨,打入九幽!”
声声控诉,字字诛心。
君倾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血顺着额角滑下,流进眼里,视野一片模糊的红。她抬手,用还算干净的袖口内衬,慢慢擦去糊住眼睛的血。动作甚至称得上从容。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扶了扶头上那支歪斜的、质地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玉簪。簪子是她六岁那年,娘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扶正了。
她这才抬眼,看向那群义愤填膺的“同门”、“师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写满憎恶的脸。她忽地嗤笑一声。
声音哑得厉害,气若游丝,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呵。”
一声笑,轻飘飘的,却像带着千斤重的嘲讽。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顿了顿,吸了口气,肺叶里都是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