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第8章（第1页）

日子过得比阎苏想象中快。

学规矩又不用学了，像摊在日光底下的糖糕，甜丝丝地融进每一天里。

他渐渐不再觉得靖王府陌生了，就连那张冷冰冰的脸，他也看习惯了，甚至能从那双墨色的眼睛里分辨出细微的不同。

眼睛微微眯起来的时候是有几分恼了，唇角往下压的时候是在想事情，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的时候，大约是在等他说话。

阎苏觉得自己好像慢慢摸到了跟慕筠寒相处的那根弦。

这日午后，他正趴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画册，里头画的是各地风物，有山有水有楼阁，他看得正出神，门帘外传来墨舟的声音：“公子，丞相府递了帖子，丞相和夫人想明日入府探望公子。”

阎苏手里的画册啪地合上了，他坐起来，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浮上一层迟疑。

丞相府，爹和娘？他其实不太记得他们了。大婚那日隔着盖头迷迷糊糊听见的那个女人的哭腔，还有那个站在门口沉默着看他的中年男人，他脑子里只有模糊的轮廓，看不真切。

血脉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总在夜里悄悄冒头，偶尔闻到某种熟悉的熏香，心口会轻轻揪一下。脑子里会闪过半帧画面，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散了。

“爹和娘……要来？”他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是，丞相和夫人想念公子，特来探望。”墨舟顿了顿，又说道：“王爷已经允了。”

阎苏捏着画册的边角，又慢慢把它打开了，眼睛落在画页上，但一个也没看进去。

他想见他们，又怕见他们，怕他们看见自己什么都不记得的样子会难过，怕自己在他们眼里变得陌生了，变得不像从前的阎苏了。

他一整晚都有些心不在焉。

晚膳时慕筠寒夹了一筷鱼肉放在他碟子里，他都没察觉，直到筷子尖敲了两下碗才回过神，抬头茫然地“啊”了一声。

慕筠寒看着他恍惚的模样，没有多问，只把鱼肉往他碟子边推了推：“先吃饭。”

第二日辰时刚过，丞相府的马车便停在了靖王府门外。

阎苏换了一身浅杏色的衣裳站在垂花门内等着，绿珠站在他身后替他理了理衣领，又整了整腰间的玉佩。

他攥着袖口，听见前头传来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心跳便不由自主快了起来。

很快，两道身影绕过影壁进了垂花门。

走在前面的是阎正清，一身墨绿官袍，面容清瘦端方，比阎苏记忆中那个模糊的轮廓略显老了一些，鬓角添了几缕白。

他身后跟着的妇人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远远看见阎苏，脚下便快了，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眼眶在看见他的那一瞬就红了。

“苏儿！”阎夫人一把攥住阎苏的手，指节微微发抖，“瘦了……你瘦了……”

阎苏被她攥着手，整个人僵了一瞬。那只手温暖柔软，微微颤抖着，掌心里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让他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胀。

他没有躲，任她攥着，嘴唇动了动：“娘。”

这一声娘没有前些日子那样生硬了，阎夫人听出了那一点点软化的痕迹，眼泪再也兜不住，啪嗒啪嗒落下来。

阎苏看见她哭了，心里那根弦也跟着颤了，他笨拙地抬起手想去替她擦眼泪，袖子刚举到一半，阎夫人已经自己用帕子按住了眼角，又哭又笑地打量他：“气色还行，比娘想的要好，王爷待你好不好？”

阎苏点头：“好。”

阎正清站在几步之外，没有上前，目光却一直落在阎苏的脸上。

他比阎夫人镇定一些，等阎夫人情绪平复了些，他才走近来，伸手在阎苏肩上轻轻按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慕筠寒从书房过来，在厅中见了礼，然后便退到一旁落座，并没有过多插话。

他看得出来阎夫人有一肚子话想跟阎苏说，便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添一杯茶。

阎夫人拉着阎苏的手絮絮地讲了些从前的事，说他在相府时最爱吃厨房张婶做的桂花藕粉，他在院子里那棵老海棠树下埋过一只死掉的麻雀，还立了个小石碑，阎苏听着听着，觉得那些画面既熟悉又遥远，像隔着一面蒙了雾的镜子，模模糊糊能看见轮廓，伸手摸过去只有凉冰冰的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