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紧张吗?”沈念的手顿了一下。“紧张什么?”“成亲啊。”沈念没有回答。她继续梳头,将他的头发拢起来,用一根红色的发带系住,扎成一个利落的发髻。然后从桌上拿起一朵红色的绢花,别在他发髻旁边。绢花是沈约送的,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做工不算精致,但红得很正,很艳,像一团火。“他送的?”陆清河问。沈念没有回答,但耳朵尖红了一小片。陆清河笑了,没有再问。吉时到了。谷口的哨楼上,赵铁衣点燃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后山桃林里的一群麻雀。药田里的工匠们停下手中的活,士兵们列队站在木屋前的空地上,女婢们端着一盘盘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在人群中穿梭。连柴房里关了大半年的探子都放了出来,蹲在角落里,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红红火火。陆清河走出木屋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满院子的人,手心全是汗。那些他认识的人,他不认识的人,都看着他,笑着,喊着,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他的脸红得不像话。周帆站在桃树下,穿着大红色的喜服,腰系玉带,头发用一根红绳束着,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兴奋,而是很平静很平静的、像是等了这一天等了一辈子的那种踏实。他看着陆清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很大的、藏都藏不住的弧度。陆清河走下台阶,朝他走去。步子不大,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上。周围的声音忽然很远很远,远到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他只能看到周帆,只能看到他那双亮晶晶的、里面有光在跳动的眼睛。走到桃树下,他停下来,抬头看着周帆。“你怎么穿红色?”陆清河问。“你穿红色,我也穿红色。”周帆说,“夫妻要一样。”“我们是夫夫。”“那就夫夫一样。”陆清河笑了。沈念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杯酒。酒是米酒,自家酿的,甜丝丝的,不醉人。她将托盘举到两个人面前,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喝了这杯酒,就是一家人了。”陆清河端起一杯,周帆端起另一杯。两个人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像两根缠在一起的藤。他们将酒送到对方嘴边,同时饮尽。酒不辣,但陆清河的眼眶还是红了。不是酒辣的,是高兴的。沈约站在沈念身后,穿着一身黑色的锦袍,腰悬长刀,头发也束了起来。他看起来有些局促,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沈念转过身,看着他,将他的手拉过来,十指交缠。“你紧张?”沈念问。“不紧张。”沈约说,但他的手掌全是汗。沈念笑了,握紧了他的手。“我紧张。”沈约看着她,看着她在阳光下白得发光的脸,看着她眼尾那一点胭脂的红,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他伸出手,将她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不用紧张。我在。”沈念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将脸埋进沈约的胸口。沈约的手在她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哄孩子一样。两对新人站在桃树下,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鞭炮又响了一轮。女婢们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撒向空中,落在四个人的头上、肩上、衣襟上。工匠们喊着号子,士兵们敲着刀鞘,连柴房里的探子都站起来,踮着脚尖往里看。秦姑姑——秦素衣,从宫里赶回来了。她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红枣,眼里含着泪,嘴角却是笑着的。永安公主没有来,她在宫里,新朝初立,走不开。但她送来了一坛桂花酿,是她亲手酿的,埋了二十八年,和陆清河一样大。酒坛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四个字——“百年好合”。沈约接过酒坛,给每个人倒了一碗。酒是琥珀色的,在碗中微微荡漾,散发着桂花的甜香。沈念端起来,喝了一口,辣得咳了两声。沈约拍了拍她的后背,将她的碗接过来,替她喝完了。沈念看着他仰头喝酒的样子,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嘴角弯了起来。“沈约。”她叫了一声。沈约放下碗,看着她。“以后,叫我念儿。”沈约愣了一下。他看着沈念,看着她红红的耳朵尖,看着她指尖在碗沿上无意识地摩挲。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念儿。”沈念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伸出手,握住了沈约的手。这一次,没有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