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够了。”周帆笑了,笑着笑着,将陆清河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陆清河的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心里也越发地踏实了起来。永安永安公主登基的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雪。细细密密的,像盐粒一样的雪籽,落在宫门的铜钉上,落在侍卫的铠甲上,也落在太监们托着托盘的手背上,发出细微沙沙的声响。天还没亮,朱雀大街两旁就站满了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是新皇登基的日子。新皇帝是谁,新皇帝什么样,新皇帝好不好这些都让他们好奇。他们不知道,换了皇帝,天就变了。天变了,日子会不会也跟着变?谁也说不准。陆清河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手心全是汗。他穿着太常寺送来的玄色礼服,是祭天时穿的那种,宽袍大袖,层层叠叠,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层又一层的被褥。周帆站在他身后,穿着将军的铠甲,腰悬长剑,面色沉静。他的手从身后伸过来,在宽大的袖子下面,握了握陆清河的手。“别紧张。”周帆的声音很低。“我没紧张。就是觉得这衣服太重了。”陆清河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紧张。周帆没有拆穿他,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仪式不长。你把你娘送上去,就行了。”陆清河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城门缓缓打开。礼官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悠长而庄重,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陆清河走在前面,母亲走在他身后,周帆走在母亲身后。三个人,一步一步,走过汉白玉的御道,走过金水桥,走过文武百官跪拜的两侧。没有人敢抬头看,只有陆清河看到,有几个老臣在偷偷抹眼泪。永安公主穿着明黄色的龙袍。龙袍是太常寺赶制的,三天三夜,几批绣娘们分工协助没有合眼。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云纹,下摆绣着海水江崖,一条五爪金龙盘踞在胸前,龙须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布料上腾空而起。她的头发束起来,戴着冕旒,十二串玉珠垂在面前,走起路来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像风铃一样的声响。她的脸上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让她看起来精神了一些。她的背挺得很直。陆清河将母亲送到御座前。御座在太和殿的正中央,是整座皇宫最高,最大,也是权利象征的坐椅。坐椅处处显露着奢华和高贵,通体的金丝楠木,镶嵌着宝石和玉石。椅背上刻着九条龙,每一条的姿势都不一样,但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椅子上的人。永安公主转过身,面对着文武百官。冕旒的玉珠在她眼前轻轻晃动,将她的视线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她看不清台下那些人的脸,只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头顶,和一排排朝笏举过头顶时折射出的微光。礼官展开圣旨,声音洪亮。“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台下的文武百官跪了下去,额头触地。“永安公主,乃先帝之外甥女,皇室之嫡脉。其人心性仁厚,明德惟馨。自即日起,登基为帝,改年号为永安。布告天下,咸使闻知。”没有“众卿平身”那四个字。因为按照新规矩,以后都不跪了。但没有人敢起来。百官跪在地上,偷偷抬起头,看御座上那个穿着龙袍的女人。御座上,那身明黄色在阳光下格外刺目。她的脸被冕旒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双很亮很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陆清河很熟悉的东西,不是威严和野心,而是历经磨难之后剩下,那种很淡的平静。永安公主登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封赏百官,和大赦天下,不是改年号,而是下了一道圣旨,将秦素衣从刑部大牢里提了出来。秦素衣在刑部大牢里关了半个月,人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一半,但眼睛还是亮着的。她被带到大殿上,以为是要问斩,跪在那里,等死。永安公主从御座上走下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素衣,你抬起头。”秦素衣抬起头,看着她。看着那张她伺候了十八年的脸,看着那双她每天都能看到但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公主”秦素衣的声音在发抖。“朕不杀你。”永安公主的声音很轻很轻,“朕要你活着。活着看朕怎么把这个天下治好。朕要你知道,你师父没有白教朕。朕要你知道,你伺候了十八年的人,不是一个废人。”秦素衣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哭得浑身发抖。永安公主伸出手,将她扶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塞进她手里。是秦素衣当年给她的那块,当初她说“素衣,你是我最信任的人。”现在,她还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