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边放着那粒从野菊花下挖出的闭气丹解药,黑色的药丸在烛光下泛着暗淡的光。送药的人知道他的方子,知道他服了闭气丹,知道他需要解药。这个人,究竟是谁?周帆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把从秦姑姑身上取下的黑色短箭,翻来覆去地看。箭杆上的漆已经有些磨损了,露出下面暗沉的木色。他将箭举到灯下,眯着眼睛看箭杆的末端,那里有一行极细的字,小到肉眼几乎看不清。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漆皮脱落,露出两个小字,“匠作”。“匠作监。”周帆的声音很低,“宫里的匠作监。这支箭,果然是宫里造的。”陆清河抬起头,看着那支箭。“就是说,射箭的人,从宫里带出了这支箭。”周帆点了点头。“匠作监的每一支箭都有编号,出库要登记,入库要核对。能无声无息带出一支箭的人,在宫里的职位不会太低。”“低职位的人,拿不到箭。高职位的人”陆清河顿了一下,“拿到箭也不会自己用。她会交给别人。一个在谷里的人,一个能接近秦姑姑的人,一个能在后山来去自如,而不被怀疑的人。”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答案像一根针,悬在他们头顶,摇摇欲坠,但谁都不敢伸手去碰。因为那个人一旦被确认,整张棋盘上的棋子,都会面临重新洗牌。“明天就是九月十五。”陆清河将医典合上,收进怀中,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那片泥土里的腥甜,和远处药田里枯死药材的腐臭味。月光照在空地上,照在那条从后山延伸过来的白色根须痕迹上,痕迹又长了一截,距离木屋的台阶只剩下不到五丈。“它又近了。”“别怕,我在。”周帆走到他身边,看着那道痕迹。他的手从陆清河的腰侧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周帆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渡过来,将陆清河指尖的凉意慢慢驱散。陆清河看着他那副样子,伸出手,用手指将他眉心的褶皱按平。“明天,你在我后面。和上次一样。他看不到你,但你在。”陆清河的声音很轻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是我的后手。我负责把他引出来,你负责把他按住。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我们配合拿下他。”周帆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他忽然觉得,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大夫,已经不是午门广场上那个哭着说“周帆,你脏了”的小傻子了。这个人长大了,长成了一个能和他并肩站在棋盘前,伸手掀翻对手棋盘的棋手。“好。”周帆说,“你在前面,我在后面。但你答应我一件事。”“什么?”“如果他动手,你不用怕。直接跑,往我这边跑。”陆清河笑了,那个笑容很浅很淡,但周帆看到了里面那层薄雾一样的东西。“好。往你那边跑。”远处,哨楼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摇晃晃,赵铁衣的身影在火光中忽长忽短。九月十五,天刚亮,陆清河就起来了。他从枕头下面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最后一粒闭气丹,托在掌心里看了看。朱红色的药丸,比昨天那粒黑色的解药大了一圈,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他将药丸送进嘴里,咽了下去。心跳从正常慢慢变慢,从慢变得很慢,从很慢变得几乎感觉不到。他的指尖开始发凉,呼吸变得又浅又轻,轻到站在他身后的周帆几乎听不到。“药效能撑多久?”周帆问。“四个时辰。”陆清河转过身,“够吗?”“够。”两个人走出房间。永安公主已经起了,坐在门口的躺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粥,看到陆清河出来,她放下碗,招了招手。陆清河走过去,蹲在躺椅旁边。“娘,今天我要出去一下。”“去哪里?”“后山。有点事。”永安公主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目光从陆清河的额头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衣领上那粒系歪了的扣子。她伸出手,将那粒扣子重新系好,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点。”陆清河点了点头。他没有说“我会的”,也没有说“不用担心”。他只是点了点头,因为他知道,母亲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问。陆清河站起身,朝后山走去。周帆跟在后面,保持着三十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陆清河的后背,又不会让藏在暗处的人察觉。赵铁衣带着人埋伏在谷口的哨楼上,沈约带着人藏在药田边的木架子后面,孙正拄着拐杖坐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看起来在晒太阳,眼睛却一直盯着后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