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帆没有睡。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他眼睛下面那两团青黑,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鼻尖上那粒小小的、浅褐色的痣。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过陆清河的嘴唇,擦掉上面干裂的死皮。“傻瓜。”他轻声说。陆清河没有回答。他睡着了,睡得很沉很沉,沉到周帆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他都没有醒。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银光洒进屋里。远处,荒废的药田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片没有下完的雪。周帆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陆清河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也睡了。这是三天来他醒来陆清河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那声音很轻,像老鼠在啃木头,又像风吹过纸窗。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脸还埋在周帆的颈窝里,手还搭在周帆的腰上,腿还缠着周帆的腿,整个人像一只抱紧了树干不肯撒手的树袋熊。周帆的呼吸很沉,显然还在睡。他小心翼翼地挪开手臂,从周帆怀里滑出来,赤着脚踩在地上。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他的心猛地一揪,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门槛,冲进母亲的房间。然后他站住了。床上的人睁着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像蒙了一层雾,但确实睁着。她看着天花板,看着那根已经发黑的房梁,看着房梁上挂下来的一串干枯的艾草。她的嘴唇在动,发不出声音,只有气声,像一片干透了的树叶在风中摩擦。陆清河走过去,跪在床边,将耳朵凑到她的嘴边。“水……”那个字轻得几乎不存在,但陆清河听到了。他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温水,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给她。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像干涸的土地在慢慢吸收第一场雨。喂了半杯,她不再喝了,眼睛慢慢转向陆清河。那双眼睛浑浊,但没有失明。她看着他,看了很久。陆清河也看着她,不敢说话,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是谁?”陆清河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是清河。您的儿子。”女人的眉头皱了一下。她看着陆清河的脸,她的目光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看一幅很久以前看过,但已经忘了内容的画。“清河……”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回忆,又像是茫然,“清河……”“对,清河。您生了我,在皇陵的地宫里。您把我托人送出了宫。您还记得吗?”女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的嘴唇在颤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像一条被压在石头下面的蛇,拼命地想钻出来。陆清河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瘦得像枯枝,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不着急。”陆清河说,“您睡了很久,不着急想。”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动了一下,像是握住了什么,又像是没有力气握住。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变得平稳,又睡着了。但这一次,她的嘴角有一个弧度。很浅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陆清河看到了。他跪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此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按在他的肩膀上。周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皱巴巴的中衣,头发散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陆清河从地上拉起来,拉进自己怀里。陆清河的脸埋在他胸口,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身。周帆也没躲,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别担心,她一定会好起来的。”周帆问。“我知道。”陆清河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我就是……忍不住。”周帆伸手,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动作很粗鲁,像在擦桌子。但陆清河知道,这个人只有心里发酸的时候,才会用这么粗鲁的动作,因为怕自己太温柔了,会把对方弄得更想哭。两个人相拥,看着床上那个沉睡的女人。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将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清晰。她真的老了。老得不像一个三十多岁的人,老得像是被时间抛弃了。但她的眉眼间,还能看出当年的影子。那双眼睛,如果睁开,应该是又大又亮的。“她像你。”周帆忽然说。“哪里像?”“眼睛。你刚才说,她年轻的时候眼睛又大又亮。你的眼睛也是。”周帆转过头,看着陆清河,“又大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