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逾白抿了一口热可可,甜味温和冲淡连日积攒的疲惫。
“习惯了。从前在设计院,项目工期紧迫,常常连续熬夜。”
“长期这样熬下去,很容易丢失最初想要做设计的初心。”陆听澜语调放轻,“你来到这座小城,本就是为了短暂喘息。”
沈逾白抬眼望向漆黑江面,低声吐露藏在心底的顾虑:“我害怕自己耗费心思打磨的方案,最终只会沦为一份束之高阁的文件。很多改造项目,图纸构思再好,落地之后总会不断妥协。”
这是他长久以来的不安。一腔热忱,常常会在现实层层妥协里慢慢消磨。
陆听澜安静听完,没有急于宽慰,慢慢开口:“至少你愿意亲自走到渡口、湿地,愿意倾听普通人的想法。很多设计师连实地走访都不愿意。只要有一部分构想能够落地,能够切实方便江边的人,就不算白费心血。”
简单一番话,拨开萦绕在沈逾白心头的迷雾。
他一直执着追求百分之百的圆满,却忽略,尽力而为本身就拥有意义。
“谢谢你。”沈逾白侧头看向身旁的人,天台微弱的光落在陆听澜眉眼,柔和了他轮廓。相识不足一月,这个人却总能在他陷入迷茫的时候,给出恰到好处的开导。
“不用反复道谢。”陆听澜弯了弯眼,“能看见你认真打磨江岸设计,我也很期待最终成型的样子。日后步道建成,我一定要带着相机,完整拍一遍整条江岸。”
沈逾白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这是他来到小城之后,很少展露的松弛神情。
夜色渐深,气温持续下降。沈逾白下意识收拢外套,陆听澜留意到这个细微动作。
“夜里天台风太大,不宜久待。”
两人并肩朝着天台铁门走去。声控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起,空旷的楼梯间回荡着同步的脚步声。
抵达三楼,301与302房门遥遥相对。
“早点休息,别继续熬夜改图纸。”陆听澜站在自家门前叮嘱。
“我知道。”沈逾白顿了顿,举起手里空玻璃杯,“杯子明天还给你。”
“不急。”
两道房门先后关上。
沈逾白走进屋内,没有立刻伏案工作。他走到阳台,望向漆黑涌动的江面,指尖轻轻摩挲玻璃杯壁。天台的交谈依旧清晰浮现在脑海,心底积压许久的焦躁消散大半。
他翻开记事本,首先写下陆听澜提出的渡口平台修改建议,准备次日重新调整图纸布局。
隔壁房间,陆听澜坐在书桌前,打开相机相册。里面存放着这些日子拍下的江岸、落日、晨雾,还有许多不经意间抓拍的沈逾白。
渡口低头记录资料的身影、湿地眺望水鸟的侧影、今夜天台沐浴夜色的轮廓。
陆听澜长久凝望着照片,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相遇尚浅,情愫如同缓慢上涨的潮水,悄无声息,一点点漫过堤岸。没有人急于戳破当下平衡的关系,如同等候潮起潮落,他们都愿意慢慢来。
潮声不息,漫长秋日,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