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漂浮着细碎、如同尘埃般闪烁的记忆碎片。
林砚的指尖刚刚从对方能量屏障上收回,整条手臂都在发麻。记忆熵增的侵蚀顺着接触的位置,像冰冷的藤蔓往血管深处钻,无数不属于他的画面一瞬间涌入脑海。
坍塌的城市、熄灭的恒星、无数人在一瞬间遗忘自己是谁。
那不是幻象。
是已经发生过的未来。
“你看到了?”熵守人站在几步之外,黑袍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那不是预言,是熵本身留下的痕迹。每一次有人强行保存记忆,宇宙就向着彻底遗忘推进一步。”
林砚攥紧了拳头,后颈渗出一层冷汗。
方才短暂的触碰,他切切实实体会到了熵守人的立场。对方并不是单纯的反派,更像是宇宙规则的执行者。在这套法则里,记忆是一种负荷,每一段被永久留住的回忆,都会增加整个世界的熵值。当记忆堆积到临界点,一切现存秩序都会崩解,万物归于彻底的空白遗忘。
“所以你的解决方案,就是抹去所有人珍贵的记忆?”林砚低声反问。
“不是抹去,是归位。”熵守人缓缓抬起一只手,半空之中无数发光碎片聚拢,投射出巨大的全息图景,那是整颗星球的记忆数据流,密密麻麻,如同一张沉重的巨网,“人类执着于记住一切,以为记忆代表自我。可你们从来没有意识到,过度的记忆本身就是一种慢性自杀。”
图景之中,林砚看见了自己。
他看见了三年前那场事故,他失去了挚友,不顾一切启动记忆锚定技术,强行留住了全部回忆。那一次操作,并不只是救回一段记忆。屏幕上一条代表宇宙熵值的曲线,在那个时刻,突兀向上猛地跳了一格。
那一下跳动,清晰刺眼。
林砚瞳孔骤然收缩。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只是想要留住重要之人的回忆。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当初那一次私自动用锚定,并不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亲手推动了熵增。
“你以为灾难是突然到来的?”熵守人向前踏出一步,周遭漂浮的记忆碎片剧烈震荡,“每一个不愿放下回忆的人,都在给宇宙添砖加瓦。你是其中最特殊的那一个,你的锚定装置,可以大规模固化记忆。一旦技术扩散,崩溃会提前降临。”
林砚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撞到冰冷的金属墙壁。
心底一直坚持的信念裂开一道缝隙。
他想要守护记忆,可如果守护的尽头,是整个世界全部遗忘呢?
就在他心神动摇的一瞬间,脑海深处,那一块他死死锁住、不肯遗忘的记忆,开始发烫。挚友最后的笑脸在意识里浮现,与此同时,一股异常的波动,从地下深处猛地冲了上来。
整座废弃研究所剧烈摇晃,灯光忽明忽暗。
墙壁上浮现出一道道漆黑、蜿蜒的纹路——熵痕。
和林砚在资料里见过的不一样,眼前这些熵痕,不是自然生成,是人为修改过的。
熵守人猛地转头,望向地下层的方向,语气第一次带上一丝凝重:“有人在篡改熵的轨迹。”
林砚一愣。
“不是我,也不是你。”熵守人黑袍飘动,“有第三方,利用记忆熵增的漏洞,在收割散落的记忆碎片。他们既不想全部记住,也不想全部遗忘。他们想夺取熵本身的力量。”
地面裂开细小的缝隙,无数破碎的记忆画面从地底涌上来,有陌生人一生的回忆,也有林砚早已淡忘的儿时片段,混杂在一起,疯狂地朝着地下汇聚。
研究所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是另一台锚定主机启动的声音。
林砚心头一沉。
原来这里,从来都不止他们两个人。
暗处,还有别的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