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裂口的势头猛地僵住。
那一道沧桑人声落下的瞬间,整片忆囚域内流动的能量全部凝滞。漫天漂浮的亿万记忆光点悬停在半空,如同被按下暂停的星河,缠绕而来的紫色触手僵在虚空之中,连空间裂缝边缘不断溢散的两极共振余波,都变得迟缓沉重。
沈烬一把将林叙拽至身后,周身黑色秩序之力瞬间紧绷,化作一层致密的防御盾横在前方。
刚刚破开的逃生通道就在数米之外,裂口之外是坍缩星域狂暴却自由的虚空,可此刻短短几米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记忆长河深处,那一道巨大模糊的人形轮廓缓缓站直身躯。
它没有固定的样貌,躯体由无数细碎、流转的记忆碎片堆砌而成,无数人的一生画面在它体表不停流转更迭,老人、孩童、战士、学者、早已湮灭文明里陌生的面孔一闪而过。它不是血肉之躯,也不是机械构造,本身就是无数被掠夺记忆凝聚成的聚合体。
“不必紧张。”
沧桑的声音再次响起,温和却带着一种俯瞰星海的漠然,巨大的人形轮廓缓缓向前飘来,每向前移动一寸,脚下记忆长河便翻起一圈淡淡的涟漪。
“我并没有打算立刻剥离你们的本源。耗费百年布局,好不容易等到完整的忆熵者与成熟的归序官,直接掠夺未免太过可惜。”
庞大的记忆聚合体停留在距离二人百余米的位置,无数碎片流转,在它身前投影出一段老旧、模糊的影像。
画面之中,是一百年前,那场轰动整个人类星域的旧纪元大归零前夕。
一座悬浮在深空轨道上巨型文明档案馆静静漂浮。档案馆内部,无数人形设备日夜运转,人类数千个世代、上百颗宜居星球积攒下来的全部文明记忆、历史档案、普通人一生的数据,源源不断存入巨型存储核心之中。
旧时代的人类畏惧遗忘。
他们恐惧文明随时间消散,害怕个体的一生不留痕迹,于是倾尽整个时代的资源,建造永恒记忆库,妄想把所有人的记忆永久保存,对抗宇宙与生俱来的遗忘宿命。
“当年的人类,以为找到了永生的办法。”捕忆者的声音缓缓响起,“他们不知道,记忆本身就是熵增最大的源头。堆积不灭的执念,就是在不断给宇宙加重负担。”
光屏画面继续播放。
海量记忆长年累积,逆熵数值疯狂暴涨,全域熵值彻底失控,宇宙自我修正机制启动,大规模归序灾难降临。灰白色的归序波纹席卷一颗颗繁华星球,无数生灵的意识在一夜之间被抹去。
旧纪元文明,濒临彻底覆灭。
林叙紧紧盯着投影里的画面,心脏骤然一沉。课本、联邦公开历史记录里,全部将百年浩劫定义为一场意外的熵变事故。
可眼前的景象,藏着史书从未记载的隐秘。
画面的角落,一道身穿早期熵守人制服的身影站在档案馆最高一层观测台,静静望着外面不断扩散开来的归序波纹。那一道背影,身形轮廓,和沈烬几乎一模一样。
是百年前的沈烬。
彼时他还是初代熵守人中最年轻的执行者,奉命前来销毁过载的记忆存储核心,强行压低全域逆熵,以此暂缓归零灾难扩散。
“我奉命销毁记忆库。”沈烬望着旧影像,低声开口,“只要清除堆积过量的记忆,熵增就会放缓,给文明留下喘息的机会。”
画面之中,年轻的沈烬启动归序权限,秩序黑光席卷巨大的档案馆存储阵列。无数存储单元一个个熄灭,亿万段封存的记忆,按照计划被逐一清零消解。
灾难本该到此为止。
可就在大规模清零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变故突生。
档案馆最底层,一处被严密封存的秘密实验室突然爆发出耀眼的紫光。一群旧纪元顶尖科学家,在绝境之中,走上了另一条道路。
他们不愿意接受文明遗忘,也不愿服从归序清零。
既然记忆会引发熵增,既然宇宙注定归零寂灭,那能不能换一种方式——把记忆从宇宙规则之中剥离出来。
脱离熵增体系,脱离归零清算,把亿万生灵的记忆收纳、封存,永远保存。
虚空忆笼的最初原型,就在那间绝境中的实验室诞生了。
“我们不想对抗宇宙,我们只想留住文明。”影像里,一名白发科学家对着观测台方向高声呐喊,“归序只会毁灭一切!遗忘就是死亡!”
初代忆笼样机启动一瞬间,一股巨大的吸力席卷整个档案馆。
正在被清零、本应归于虚无的海量记忆,没有消散,反而被样机强行抽取、收纳。巨大的逆熵波动瞬间吸引了正在扩散的归序波纹,灾难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被这股人为力量刺激,变得愈发狂暴。
旧纪元彻底的覆灭,就此注定。
“他们以为自己在拯救文明。”捕忆者的躯体上无数记忆碎片翻滚,“却不知道强行剥离记忆,只会放大熵变灾难。失控的归序波纹,吞没了整座档案馆,也吞没了整个星域。”
画面里,狂暴的熵雾涌入档案馆,科研团队所有人,一瞬间被归序力量抹除意识。
但他们临死之前,已经把自身全部的意识、执念、研究数据,注入了刚刚诞生的忆笼样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