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莫雷尔少校深深地鞠躬之后转身离开,伯爵一直目送他骑马离去——这位年轻人总不习惯坐马车,就算此时他已经拥有比那些旧派贵族还要高贵的身份了。天性中的刚强和不爱受束缚的特质让他更愿意将自己暴露在风吹日晒之下,感受自己有力的双腿是怎样驯服一匹好马。
伯爵凝望着这个他视为亲子的年轻人的背影,不禁想到了另一个年轻人——比眼前这个人还要小上不少。自己也曾经站在诺曼底那栋供度假用的临时住宅门口,目送那个人形容狼狈地策马离去。
他不喜欢看人的背影,尤其是他生命中那为数不多重要的人;背影,总给人一种一去不返的错觉。然而他知道,阿尔贝·德·莫尔塞夫的离去不会是错觉。在那一次离去后,也许再也不会回到自己身边了。只是那时,他以为自己并不在意这样的失去。
此时他终于确定自己对这个人动了恻隐之心,可当时,他的复仇之路已经走到了最后一个环节。他当然对一切都不后悔,就算重来一千次,他也会把费尔南·蒙代戈送进法庭,为对他和海黛犯下的罪奉送上他最珍重的声名。只是他也曾反省,怎样对这一举动伤及的无辜者赎罪,怎样归还他们的幸福。
马克西米利安·莫雷尔是位善良热心的好人,在知晓他的用意之后,尽管经由自己指派给他任务里确实有隐瞒真相的一环,还是选择了帮助自己。刚才,在那个年轻人的叙述中,他得知了最近一直在有意打探的那两个人的下落。结果并不出他所料,阿尔贝·德·莫尔塞夫和他的母亲确实就住在那样一间小屋里,靠双手维持生活。然而,据莫雷尔少校说,在问到他和伯爵同样关心的问题时,阿尔贝却用一种奇怪的含糊态度讳莫如深。那个年轻人似乎不愿过多提及自己在军中的生活,如果说在他母亲面前不愿提起受伤的事尚可理解,但他对于军衔荣誉甚至多出来的抚恤金一概不接受,这就让人疑惑了。
是的,受伤。伯爵想,阿尔贝·德·莫尔塞夫有一边耳朵听不见了。
他想起那天在咖啡馆里,年轻人丝毫不介意地指着自己的耳朵开起玩笑,仿佛根本不把损伤了一个重要器官当回事。不过,经马克西米利安·莫雷尔的证实,阿尔贝·德·莫尔塞夫的这处伤口果然是从战场上带来的,而额角的弹片痕迹则是来自一颗差点打穿他脑袋的子弹。他对武器留下的创口总是那么敏感。
而且现在那个人呈现的状态已经是伤愈之后。伯爵闭了闭眼,努力不去想象当时更严重的情形。他睁开眼时,随即对自己感到奇怪——他一向长于自我反省,自从用一种隐秘的手段跟着梅塞苔丝来到伦敦,近日来他对阿尔贝·德·莫尔塞夫未免太上心了一点——除了那个人的住处,他甚至了解到了那个人的未婚状况和新学的咖啡手艺,这就有点过分了。
而他将这归为自己对梅塞苔丝仍然存在的关心,虽说旧日爱意已经随着时间淡化,现在早已找不到爱情的激情之火,但对这个人以及与之相关一切的关注几乎形成本能。
是的。他想,阿尔贝·德·莫尔塞夫作为她的孩子,当然也属于自己合理关心范围内的一部分。除此之外,他与这个年轻人之间若说没有仇怨,那也应该只存在淡漠的那一种情感。他知道利用和被利用、欺骗和被欺骗存在过的痕迹是怎样的,它会让任何一段纯洁友谊都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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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梦见了阿尔贝·德·莫尔塞夫。
梦里的他很清醒,知道这个年轻人不再叫这个名字了。可是,他的潜意识驱策着本能继续残忍地为这个人冠以仇人的姓氏,以免自己的意志发生动摇,情感发生改变。这些天来,他莫名其妙的关心已经超越自己概念里可接受的那一条线了,他对自己说;这种不知缘由的多余关注实在是一种浪费时间。
可他依然无法控制梦里那些游离于理智之外的部分。他梦见那一次,在对报社下最后通牒、让他们正式曝光费尔南·德·莫尔塞夫的那条消息后,出于一种微妙心理,他意念一转,临时起意地带阿尔贝·德·莫尔塞夫去诺曼底度假。他记得那几天阳光很好,莫尔塞夫第一次成功钓上一条鳟鱼,惊喜地大喊起来,高兴地朝自己回头。少年人的卷发折射着太阳的反光。
他远远地坐着,略有遗憾地望着这一幕。他知道这个笑容不会持续太久。
两天——最多三天后,等到报社曝光那条消息,莫尔塞夫在报社的那位朋友告诉他真相,他很快就会明白怎么回事。
“伯爵先生!您看!”
阿尔贝·德·莫尔塞夫摘下鱼钩,将鳟鱼握在手里,双手捧得高高的展示给他看。
“才钓到一条而已,您就高兴成这样啦?”
“凡事总有个开头嘛,这至少证明您的指导是特别卓有成效的。您等着吧,我一定会钓上来足够我们两个晚餐的数量的。”
少年人卷起裤腿,丝毫不顾形象地从淤泥里拔出脚来,抓着鳟鱼,蹚水来到他身边,问他讨要腰间的小刀,说是要现场给他表演解剖鱼的手艺。
梦境在这时模糊起来,他在抵抗着那股抽离灵魂的力量同时,和梦里的那个过去的自己一起深深地凝望着少年的笑容,知道那是最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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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贝没想到咖啡馆的生意竟如此火爆。
按理说,咖啡这种人们一旦用于享受就会对其加诸高要求的饮品,人们更乐意为他们调制的是个双手柔软的漂亮姑娘,这样,人们就会不仅仅在意这杯饮品本身的味道,更觉得将这笔用于茶歇而稍显高昂的费用是为了购买一种观赏价值了。而他初来乍到,自然是跟这一带的小伙子们混得更熟。据他从前的认知,伦敦的姑娘们比起他所来自那个热情浪漫的国家要更矜持些,再说,这一带虽然处于城郊,却还并不是乡下,平时当然难见那种面貌清秀的农家姑娘各忙各的活时那赏心悦目的场景了。因此,他在雇帮手的时候并没考虑姑娘,而是抱着一种不在意盈利多少的豁达念头和对自己手艺的自信,凭借两个人的力量经营起了这家咖啡店。
所以,不知道究竟是当真被他的手艺和创意折服,还是他的顾客里有那么几个神奇人物,相当善良且颇有本事,总之,像那天开着店也闲暇的时光再也没有了,这让他不得不将一周一次的店休提升到两次,并且认真考虑起再雇新人手的可能性。
不过,那天偶遇的绅士也再没来过。阿尔贝颇有些遗憾地想,在这一带遇见个把这样的人物果然不是常事,以后如果有可能,一定要将店开到伦敦中心去。毕竟,这样的人物似乎更有可能拥有能品得出自己咖啡成分的好舌头呢。
不过,比起这个,似乎解决当下问题更有必要——他搅咖啡搅得手快断了!
不知是不是五朔节将近的缘故,已经有不少人在行为上表现出一些节日将至的懒散气质了,留给自己的茶歇时间多了将近一倍。而他的小店颇有一种要将附近的咖啡生意都抢个干净的倾向,店内站着坐着的都是人,甚至誓不把他在门外加的七八套新桌椅挤满不罢休。而他一个人逐渐忙不过来,后来不得不把几个品类的调制手艺交给了本来只需要负责杂工的哈维,还是难免显得左支右绌。
所以今天,在结束最后一杯咖啡的调制工作、好不容易送走最后一位心满意足的客人之后,这个来自巴黎的、生性浪漫的年轻人决定也给自己一点放松的时间。
他给店门落了锁,告诉自己那位帮工朋友今天不在店里住,然后长舒一口气,整了整衬衫的袖口,朝巷口那家小酒馆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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