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眼前那双近在咫尺的蓝眼睛,有一瞬间的晃神。
对面青年人的笑容真挚且热情,像阳光不掺任何杂质时照耀在冰面上那种澄澈的样子。阔别三年,透过对方那比从前更深的肤色和额角的那道伤疤,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阿尔贝·德·莫尔塞夫。这个人比他想的要更难从记忆里抹去。
他想起那天,在和梅塞苔丝一起目送那艘载着阿尔贝·德·莫尔塞夫的船远去之后,他一个人回到了奥特伊别墅。此时,这座房屋比任何时候都要更空荡,了结了仇恨,阻隔了情爱,它回到了一种原始的寂静。他没有让贝尔图乔跟来,一个人来到早餐桌前坐下,面对着雪白的桌布出神。他脑中所想到的竟然是第一次邀请阿尔贝·德·莫尔塞夫坐在早餐桌前的时候,那孩子毫无防备,吃得兴高采烈,时不时因为某种特别合口味的食物而眯起眼睛,露出一种猫一般的满足神色。他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记忆没有好到连第一次和这个人吃饭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记得一清二楚;这些记忆不是一次性形成的,而是在之后他一次又一次与这个人同桌用餐而不断被强化的。
他对自己那个幽深无底的内心世界一无所知,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其实是不排斥阿尔贝·德·莫尔塞夫像只吵闹的鸟儿一般围绕在身边的。
在那之后,前莫尔塞夫子爵的那些好友也陆续上门来拜访过他,无一例外默契地没有提起那个现在已经远离这个地方的人。然而,他们之间的共同话题又似乎只有围绕那个人才能形成,因此,伯爵与那些年轻人之间,似乎总是横亘着一道沉默的空白。
终于,在告辞离开的当口,弗朗兹·埃皮奈男爵回过头,欲言又止;伯爵注意到了他的神情,于是示意他有话直说。
弗朗兹·埃皮奈用一种复杂的神情望着眼前的这个人——此时,伯爵站在专程为他们准备的马车前,双手背在身后,黑袍如夜幕一般展开,一如在罗马的狂欢节时,那个人也是这样站在马车前,带着当时他们还不知含义的笑容。当时,眼前的这个人是为了将阿尔贝送进圈套,如今又是如何呢?
“伯爵先生,”他犹豫再三,还是用手撑住了马车的门框,说出了那句一直酝酿着的话:“您会原谅他吗?”
“谁。”
“阿尔贝——您注意到我没有称呼他的姓氏,所以,伯爵先生,抛却这个姓氏之后,您还会恨他吗?”
年轻人的眼神认真而急切,那是一位诚挚善良的人真心为好友担忧而发出的疑问。基督山回答道:“您无需担忧,亲爱的弗朗兹先生,我接受了他的道歉,而那场决斗的发出者语气说是他,不如说是我——是我从他手中抽出的手套,不是吗?您的朋友有无比高贵的天性,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原谅,就会获得幸福的。”
“不,不是这样的。”
然而,伯爵这一番多少发自真心的话却似乎并没有起到安抚作用,年轻人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他的眼里透着一种哀伤:“您的真心原谅对他来说很重要——您对他来说很重要。虽然他知道,让您完全原谅他和他的家庭是不可能的,甚至不能让您接受他的存在……可是,阿尔贝……他也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啊——伯爵先生,您看,由于焦急,我在胡言乱语了。”
基督山皱了皱眉,眼前这个总显得忧郁低沉的年轻人此时忽然的感情上涌显然非同寻常。“容我冒昧一问,临走前,莫尔塞夫子爵和您说什么了吗?”他问到;弗朗兹·埃皮奈摇了摇头。
“什么也没说,先生。”男爵回答道:“可是,您知道,我和阿尔贝是那么要好的朋友,有时候朋友之间不需要说什么,一个人也能明白另一个人的心思。”他停顿了一会,似乎是在提到他那位朋友的名字时想到了那个人总带着笑的脸,嘴角不由得也浮现出一丝笑意:“他是一个开朗的人,不管有什么烦恼,在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来时,就忘得一干二净了。所以,能让他一直惦记不下的,一定是很重要、很难解的事。”
“可您怎么就确定,这些困扰着您朋友的事是关于我的呢?”
“他很喜欢您,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依赖——他曾经将您当做师长,甚至父亲——他的父亲没有尽到的职责,没有教会他的东西,他在您这儿学到了,无论这些对您来说是不是举手之劳。您没发现吗?前几次他遇到了那些事情……”男爵苦笑了一下,用手比划了一下:“只想到来找您。他没有告诉您是什么事,也没有急切地向您寻求任何财力或者人力的帮助,对吗?”
“我不否认。所以?”
“所以,仅仅是您的存在和陪伴,于他而言,都是一个莫大的安慰了啊。”
听到这里,伯爵嘴角掠过一抹微笑,而无论它是什么意义,显然弗朗兹·埃皮奈男爵都将它理解成了一种认为当前话题荒诞的讽刺。
“如此说来,感谢您的朋友曾经的信任。”伯爵说:“接下来的话您不方便说,就由我来替您说完吧——这份信任很珍贵,很遗憾我亲手毁掉了它。”伯爵的神色十分平静:“想必您要怪罪我的所作所为吧,就算是拥有正当的动机,我也用这个无辜的人做了献祭,在这一点上,我无可辩驳,接受您的一切指责。”
“您不相信我说的话,这在我预料之中。”男爵挺了挺身:“但您无需误解我的意思。哦,先生,相信一个和您同样追求正义的人的肺腑之言吧,鉴于我也与您一样受到过不应得的迫害!我之所以逾越身份地提出这一点,是想在临别前向您确认,在您那宽容、广博的心胸中,爱与憎都是分明的,但它们可以同时存在于一个人的身上吗?”年轻男爵的语气变得急切而小心:“虽然此时这样询问显得不讲道理而毫无必要,但我还是想问——伯爵先生,您对阿尔贝,是否真的只有利用和轻蔑而已?”
伯爵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别处,仿佛在思考。
“您那位朋友习惯性地将所有人纳入他的交际范围,我无意将他的意图恶意扭曲,不过也没有理由认为我是其中特殊的一个。我并不了解他,正如他不了解我一样,我甚至怀疑在他那些朋友里,他究竟真正了解几个人的底细。”
“那您说,除了这些原因,他从您这里图谋什么呢?”
伯爵没有回答;弗朗兹叹了口气。
“他是个单纯善良的人,伯爵先生。”他说:“正如您说的,他朋友众多。人们总对那些朋友众多的人心怀偏见,认为他们一定使着某种欺诈手段,借以获得这种不长久的友谊来填补自己希望被众人注目那种婴儿般的需求。可是阿尔贝,在我与他交往以来,虽然,他浮华虚荣、轻率冲动,富人家孩子的那些毛病他一样不少,但他也有他们不具备的东西。您不是亲口赞许过他的勇敢吗?阿尔贝不会辜负这一点,正如他从不辜负朋友。他是一个很好的人;而您知道,好人总是有一种能力,会将更好的人吸引到身边的。而您也是其中之一啊,伯爵先生。”
这一次,伯爵沉默了更长时间。
“那么,您究竟要我做些什么呢?”最后,他这样问到:“我已经答应他的母亲,会给他应得的庇护。”
“那些都是次要的——伯爵先生,你比我明白,人与人之间真正的深壑在心里。所以,尝试着真正原谅他吧,伯爵先生;因为自从您第一次在岛上宴请我,我就欠着您许多情谊了,因此不可能再对您提出更过分的要求了。再会,高贵的人,祝您一切都好!”
。
“先生?先生?”
他回过神来,目光聚集在眼前那张年轻的面容上。于是那天晚上的情景消失了,他眼前依旧是这家小咖啡馆。黑发蓝眼的年轻人坐在他的正对面,本在有些担忧地望着他,但见他有了反应,那个人立刻笑了起来:
“您再不对我的咖啡做出评价,我就要认为它是一份不能端上餐桌的失败之作了。”
年轻人的笑容近在眼前,跟记忆了那种毫无防备的样子重叠了,其中有一种阳光一般的特质刺痛了他。他刚走出回忆阴暗的洞窟,这样的景象竟然变得难以承受。他移开了目光,不再与年轻人对视。
“苹果汁和肉桂粉?”他于是选择转移年轻人的注意力,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咖啡杯的边缘:“搭配上这种浅烘的咖啡豆,很有新意。”
阿尔贝听了,惊喜地说:“您的舌头可真灵!我还以为这种做法在英国很罕见呢。”
“确实很罕见。这个民族好像天生缺少一些享乐的特质,不知道咖啡豆烘焙的程度会大大改变它的口味,也不知道只需要在这种黑色液体里加一些调料就可以让它变得美味有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