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的铺子比从外头看着还要深。
三间门面打通,中间只留几根承梁的木柱,柜台靠右,左边从低到高立着几排布架。靠门的多是日常用得多的细棉和粗麻,颜色稳,价钱也实在;越往里,料子越细,光落上去,纹理便显出来。有一匹月白纱垂在高架边,薄得几乎透光,风从门口穿过时,布面轻轻贴上木柱,又慢慢离开,像水边浮起的一层雾。
闻砚生一进门,先闻见浆过新布留下的干净气味,随后才是木柜、线香和染料混在一起的味道。有人刚从后堂搬出一匹靛青,布边擦过柜角,发出低低一声;另一个伙计蹲在地上裁粗麻,剪刀沿着直线推过去,刀刃开合得很稳,长长一声“嚓”,听着竟比昨夜灯下那道剪声更真切。
客人不少。
靠柜台的妇人正在替儿子挑冬衣料子,孩子约莫十一二岁,明显对这件事没什么兴趣,一只手揣在袖里,另一只手偷偷去摸旁边一匹颜色鲜亮的绸。母亲一转头,他便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来。
站在长案边的男人看见了。
“喜欢那个?”
孩子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自己会被抓个正着。妇人顺着看过去,先摇头:“那个太艳,穿不了几回。”
男人却把那匹料子抽出来一点,让孩子自己看。是很亮的绛红,迎着光时会泛出一层极薄的金棕。
“做整件确实扎眼。”他说,“拿一小截滚袖口倒可以。”
妇人听完迟疑片刻:“费不费料?”
“不费。”
“那就滚一点。”
孩子终于有了精神。
男人把那匹绛红往旁边搁好,又重新给他们找冬衣的主料。
闻砚生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先注意赵清和的脸,真正见到以后,第一个让他记住的却是他的手。指节比年轻人的粗,拇指腹有一层因常年捻布磨出的薄茧,右手食指近指根的地方还有一道浅浅的白痕,大约是不知哪年被剪刀或者刀口划过。可他摸料子时动作很轻,布从指间滑过去,不必迎光,也不必反复揉捻,只略停一下,便知道该往哪边放。
他只是个很熟练的布商。
伙计叫他,他便应;客人拿不定主意,他便从架上另抽一匹。柜台上的算盘时响时停,有人抱着新布从后堂出来,经过长案时顺手问一句要不要先裁,他头也没抬便报出尺寸。
应照野往旁边让了半步。
一名伙计抱布出来,底下一卷险些滑脱,他顺手托住,待人把重心重新抱稳才松开。那伙计忙不迭道谢,应照野只让开路,连听牌也没有取出来。
闻砚生也没有催。
妇人终于付钱离开,孩子经过门边时,手里还攥着那一小截绛红布边,走两步便低头看一眼,显然十分满意。
长案后的男人收起量尺,抬头问:“二位看料子?”
应照野没开口。
闻砚生上前一步:“想找赵掌柜。”
男人把尺搁回案边。
“我就是。”
闻砚生明明已经知道,真正听见这句话时,心里仍像有什么轻轻落定。
二十多年前灯下一遍遍响着的“清和”,如今站在三间临街的铺子里,鬓边已有一点白,衫袖挽到小臂,手边压着一本刚算到一半的账。
赵清和也在打量他们。
做布匹生意久了,见人先看衣料似乎已经成了习惯。闻砚生身上是一件寻常青衫,料子算不得贵重,裁得却好,肩线服帖,袖长正好;再往上,才是那张很容易叫人多停一眼的脸。旁边那位穿深色窄袖,方便行走,腰间半掩着的听牌却比衣料本身更显眼。
赵清和脸上的客气淡了一点。
“听事所?”
应照野点头:“有件旧事想问。”
赵清和没有立刻答。他先把长案上摊开的布重新卷好,让伙计抱回架上,又到柜前交代了两句,才抬手指了指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