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落之后是风平,可沉海的寒意,从来没有真正从顾白星的骨血里褪去。
前世深秋,他坠入冰冷海浪、呼吸彻底断绝的刹那,脑海里飞速闪过的不是轰轰烈烈的告别,也不是撕心裂肺的委屈,而是一段朴素细碎、干净滚烫的旧时光。
是十年前这间不足十五平米的阁楼里,两个一无所有的少年,蹲在老旧地板上分吃一份五块钱的凉面包,就着白开水,吃得认真又满足。那时顶扇吱呀摇晃,窗外铁轨晚风温柔缱绻,他们清贫落魄,却拥有彼此毫无保留的真诚与偏爱。
寒浪裹挟而来的余烬,没有随死亡一同消散,反倒深深淬进骨髓,化作一道终身无法抹平的伤疤。时时刻刻提醒着顾白星,他曾经如何掏心掏肺、倾尽所有,又如何被一点点冷落、消耗、碾压、舍弃,最终落得孤身赴海、无人问津的惨淡结局。
再次睁眼,周遭的世界温柔得近乎虚幻,与深海的凛冽死寂判若两世。
身下是窄小硬挺的木板床,粗糙的木纹硌着后背,坚硬又真实,带着旧木头经年累月的干涩质感。
鼻尖萦绕着廉价洗衣粉的清淡气息,混杂着老墙壁常年不见阳光的潮湿霉味,还有窗边颜料淡淡的松节油味道,层层叠叠交织,拼凑出十年前盛夏末尾独有的温热气息。
细碎天光透过阁楼天窗洒落,轻轻落在床的另一侧。林见鹿还在熟睡。
少年侧身而卧,眉眼松弛柔和,长睫垂落,褪去了往后商圈浮沉打磨出的锋利、冷漠与精于权衡,只剩下十八岁最干净澄澈的轮廓。黑发蓬松柔软,额前碎发微垂,呼吸均匀绵长,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枕边——那是顾白星前世贪恋了无数个日夜,最终却彻底求而不得的温柔。
可顾白星不敢动,更不敢转头去看身旁的人。
他浑身僵硬地平躺着,眼珠缓缓转动,定定盯着天花板上大片泛黄的水印发呆。
受潮鼓起的墙皮边缘泛着深浅交错的黄褐色,像一圈圈溃烂结痂的旧痕,恰似他积压十年、烂在心腑的执念与伤痕。
手机静静压在枕头边,屏幕自动亮起,冰冷的数字清晰锋利,字字钉进顾白星的眼底——十年前,十月十八日,清晨六点。
这是他们刚毕业、两手空空凑钱租下这间阁楼的第二年,是林见鹿刚刚拿到第一笔投资意向、前路初见微光的炙热起点。是所有故事尚未偏航,所有温柔尚未变质,所有伤害尚未落地,所有背叛尚未发生的最初节点。
列夫·托尔斯泰曾写: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从前读这句箴言,顾白星只觉太过宏大,离寻常市井烟火十分遥远。
可如今身负前世今生的双重记忆回望,他才懂得,这句话用来形容他与林见鹿数年的纠缠羁绊,竟贴合得分毫不差。
他们幸福的年岁大抵相似,清贫安稳,并肩相守,彼此是对方眼底唯一的光,岁岁温柔纯粹。
两人一起摆地摊、发传单,熬过盛夏烈日暴晒、凛冬寒风刺骨;一起蹲在狭小的出租屋啃干面包、喝凉白开,熬过无数个看不到希望的漆黑深夜;一起直面数次致命的资金链断裂,一起收拾崩盘残局,一起咬牙扛住创业路上的所有风雨。
那些年的窘迫与清贫是真的,前路渺茫的焦虑是真的,可彼此交付的真心、双向奔赴的热忱,亦是千真万确。
可所有不幸的结局,偏偏独独落在他身上,落在他一腔孤勇、毫无保留的偏爱与执念里。
前世是他,太过天真,太过执拗。
他陪着林见鹿从籍籍无名的地摊少年,一步步摸索前行,撑起属于林见鹿的商业版图,陪着他熬过数十次险些一蹶不振的资金危机。
他掏空家里积攒多年的首付积蓄,一次次填进林见鹿创业路上无底洞般的资金窟窿;他搁置自己热爱的绘画前程,封闭自我、收敛锋芒,把整个人生完全依附在林见鹿的未来之上。
他一再退让、包容、体谅、等候,把所有温柔与底气尽数赠予对方,把所有委屈、酸涩与不甘独自咽下。
那时的顾白星始终笃定,共苦之后必有同甘,风雨过后必有坦途,他拼尽全力守护的人,终会护他余生安稳。
可现实给他的答复,是不幸。
当创业顺遂、前路坦荡、名利加身,林见鹿最先舍弃的,便是当年陪他起于微末、不离不弃的顾白星。
郑砚舟的出现,从来都不是他们决裂的根源,只是压死这段羁绊的最后一根稻草。
真正毁掉一切的,是林见鹿日复一日渐变的人心,是他身处顺境后悄然滋生的权衡与冷漠,是他经年累月对顾白星的消耗与轻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