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倾落,清辉似水,静静漫覆整片荒芜庭院。
肆虐西山三日、搅乱一方阴阳的千年煞气,在天道道印与宿命契鸣之下尽数溃散如烟。连绵秋雨彻底停歇,暗沉夜幕裂开一线云隙,皎洁月色穿透沉沉穹顶,落满干裂青石地砖,将地脉深处苏醒流转的鎏金契约纹路,映照得璀璨夺目、熠熠生辉。
天地一瞬寂然,再无半分阴戾寒凉。
唯有微凉晚风穿庭而过,拂动两人衣袂,携着跨越万古的沉寂温柔,抚平此地千年盘踞的浊煞戾气,让这片凶煞绝地,终得片刻安宁清明。
谢玄寂立身月华正中,一袭素白道袍纤尘不染、皎洁胜雪,衣袂边角萦绕淡淡流光。那是他千年镇守地脉、禁锢浊煞沉淀出的纯粹天道道韵,似月华凝形、大道成身。
他身姿孤绝挺阔,立身阴阳夹缝之界,半边身姿揽九天清光,半边身姿载地脉寒霜。
千万年冰封不化的淡漠眉眼,在望见唐宸渊的刹那,层层霜雪尽数消融。那双沉寂万古、盛满孤冷空寂的眼眸,褪去千万载山河萧瑟,独独为身前少年漾开细碎温柔,缱绻绵长,笃定不移。
这一场等候,横跨三世轮回,耗尽千载光阴。
无一日间断,无一念偏移,无半分悔意。
唐宸渊静立庭院中央,素黑长衫衬得身姿挺拔如松,周身女娲正统道韵沉静渊深、澄澈凛然。他抬眸凝望眼前阔别三世、日日入梦的身影,眼底沉淀万古的疏离淡漠层层褪去,澄澈瞳心翻涌层层温柔涟漪。
三界辗转浮沉,三世轮回漂泊。
岁岁入梦的孤冷背影、世世擦肩的刻骨遗憾、漫漫岁月无解的牵挂执念,历经千秋等待,终于在此刻落地成真。眼前人真实可触、温润真切,再无虚妄空茫,再无隔世遥望。
心底积压三世的怅然、亏欠与绵长思念,尽数翻涌,缠锁神魂四肢百骸。
“你果然,一直在等我。”
唐宸渊轻声开口,温润嗓音褪去平日清冷疏离,满载尘埃落定的动容与释然。
世人皆言西山二十七号阴煞盘踞、邪祟作乱、阴阳崩坏,是凡尘无解凶地。
唯有他凭先天灵脉道眼窥破天道最深真相——
此地从无凶祟祸乱。
自始至终,只藏一场为他而起、为他而守,跨越万古不曾断绝的偏执深情与宿命等候。
谢玄寂白衣翩跹,踏过满地流转的鎏金阵纹,步步生光,缓缓向他走近。
他步履轻盈,不沾半分凡尘烟火,周身萦绕千年不变的阴阳道韵,此刻尽数舒展柔和,卸去万古独守的寒凉孤寂,唯余脉脉温情。
这短短数步,于旁人不过咫尺距离。
于他,却是跨过仙途遥遥、仙妖殊途、尘路茫茫的三世山海,熬尽万古孤寂,盼尽岁岁光阴,守尽轮回浮沉的漫漫归途。
他止步于唐宸渊身前半步,咫尺相对,眸光缱绻绵长,牢牢锁死眼前之人,再无分毫移转。
“自你第一世仙途陨落,天道阴阳契约碎裂锁入地脉,我便在此固守等候。”
谢玄寂声线清冽空灵,似万古雪山融泉,清冷厚重,又温柔入骨,字字载满千年孤寂与执念坚守。
“你历仙途一世,我守空寂旧约;你渡仙妖一世,我候擦肩之缘;你落凡尘一世,我等浮生归期。”
寥寥数语,道尽三世离散,诉尽千年空等。
唐宸渊心口骤然酸涩发紧,指尖几不可查微微震颤。
他身负三世完整轮回元神,清晰记得自己每一世的起落浮沉、悲欢离散,却在今日才彻底知晓——原来在自己辗转漂泊、懵懂轮回的岁月夹缝之中,始终有一人,舍弃九天尊位、自困阴阳夹缝、以身封印地脉浊煞,独承万古孤寂,岁岁年年,不离不弃,静待他每一次轮回归来。
上古年间,女娲亲定三界秩序、划定诸天大道契律。
彼时他与谢玄寂于九天仙阙缔结阴阳相守天道契,双强并肩,道力相当、道心契合、执念相通,誓约共镇三界紊乱、护佑诸天苍生,本该万古相守、岁岁同归。
奈何天道无常,万古浩劫骤起,倾覆九天秩序,打乱三界轮回。
一场席卷诸天的动荡,硬生生拆分二人命途,从此轮回相隔,世世错过,徒留一纸残破旧契,锁尽千年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