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梧桐院时,案上早已备好了她要的东西。孟清言换了身家常的月白绫裙,坐在灯下一册一册翻着账册,朱笔在纸上圈点批注,速度快得惊人。知意在一旁研墨,看着自家小姐笔下飞快划出的商路节点,忍不住问道:“小姐,您是要调整咱们家的商路吗?”
“嗯,”孟清言头也没抬,朱笔在川南到京畿的漕运路线上重重画了一道,“爹这次押解卢越国首领回京,川南边境至少能安稳三年。接下来朝廷必然要在川南设互市,粮、茶、盐、铁的需求都会翻番,原先的商路太散,这次刚好整合起来。”
她指了指账册上圈出的三处渡口,“把这三个漕运渡口的货源都收过来,跟江边的漕帮签长期协议,今后川南过来的粮货,六成走漕运,四成走陆路,全部挂靠在玉京楼的采买名下对外走货,明面就说是酒楼的食材和待客用的珍玩采买,王掌柜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绝不会透出半分跟孟府相关的风声。”
知意愣了愣:“走玉京楼的门路?”
“对”,孟清言笔尖一顿,朱砂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最近京里粮价涨了两成,你以为是谁在背后搞的鬼?赵家把持着漕运的关口,故意卡着川南的粮船不让进,想抬价牟利。玉京楼在京里开了这么多年,所有人都知道它东家是个江南来的富商,没人能查到孟家头上,就算想找茬也没处下手,等这批粮顺利进京,粮价自然稳了,也不会有人想到是咱们在背后运作。”
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又补充道:“另外,你明日替我去趟玉京楼,把这份调货单交给望舒长姐。下月起,北境过来的药材和皮革,都走玉京楼的新商路,价格比原先低一成,但是所有货单都要一式三份,一份留在楼里账房,一份给凝霜姑姑过目,最后一份备份送到我这。”
她早就算过,赵家控制的商路主要走北境,只要把北境的货源抢过来,再卡死川南的出货口,赵家的商事势力至少要缩水三成,到时候他们自顾不暇,自然没精力找孟家的麻烦。这件事扶影亲自盯着,除了我、望舒长姐、凝霜姑姑,还有楼里的陆锋,不许有第五个人知道玉京楼跟孟府有关。
她指尖轻轻叩着案上玉京楼送来的密信封皮,心里清楚这看似普通的酒楼,早就是她手里最隐蔽的一张牌。表面上它是京中最热闹的酒楼,王侯将相常来常往,谁能想到楼里的跑堂、账房、后厨帮工,大多是这些年她救下的孤女和流落街头的乞丐——那些被父兄发卖、走投无路的女子,她都收在楼里教记账、管账、辨识人心,靠自己的手艺安身立命;无家可归的乞儿,她教他们识字、认路、传递消息,安插在京城各个角落。陆锋当年差点冻死在雪地里,是她把人救回来,如今整个玉京楼的暗卫都是他在管,所有人对她都忠心耿耿。
这些年楼里攒下的消息,比朝中密探的卷宗还要全,哪家官员收了礼,哪家皇子私下见了谁,都逃不过楼里人的眼睛。她从来没想过靠这些谋什么权势,只是想在这波谲云诡的京城里,给孟家多留一条退路。
窗外的夜风卷着梧桐叶沙沙作响,孟清言看着案上摊开的商路图,眼底一片清明。她从来都不喜欢被动接招,皇帝要制衡,赵家要挑衅,皇子们要拉拢,那她就先把手里的牌攥紧——商路是钱,粮道是命,只要握着这两样,孟家就永远有退路。
而此时的三皇子府内,灯火通明的书房里,李彻一把将桌上的瓷盏扫落在地,碎裂的瓷片溅得满地都是:“废物!连个丫头片子都对付不了!本王还以为今日定能把孟家拉到咱们阵营里来,结果就让她用一句抄经给糊弄过去了!”
太尉赵鸷坐在下首,脸色也十分难看,指尖捻着菩提子串,声音阴恻恻的:“殿下稍安勿躁,没想到孟家这丫头这么伶牙俐齿,还有苏墨玉那小子居然帮她说话,倒是出乎我们的意料。不过她以为一句佛前许愿就能躲过去?未免太天真了。”
李彻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怒意,转头吩咐属下:“派人盯着苏墨玉,他今天突然帮孟清言说话,难保不是想跟孟家结盟,若是他们两个联起手来,对我们可不是什么好事。”
与此同时,太子东宫的偏厅里,太子李政阳正给苏墨玉倒了杯热茶,语气带着几分笑意:“蓦然你今天倒是仗义,居然主动帮孟家姑娘作证,我记得你跟孟家素来没什么交集吧?”
苏墨玉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臣只是据实禀报而已。孟家若是被逼得倒向三皇子,对殿下的计划没有好处。”他顿了顿,难得多说了一句,“孟清言是个聪明人,孟家有她在,至少不会轻易倒向赵家。”
李政阳挑了挑眉,他还是第一次见苏墨玉对哪个世家子女有这么高的评价,笑着说道:“哦?看来苏卿很看好这位孟家姑娘?我倒是听说,她这些年一直暗地里打理孟家的商事,商路管得井井有条,是个难得的人才。若是能争取过来,倒是一大助力。”
“不必,”苏墨玉微微摇头,“孟家一向中立,孟清言更是个拎得清的,贸然拉拢反而会引起她的戒备。现在这样就很好,我们对付赵家,他们守好孟家的位置,互不干扰,对彼此都好。”
他脑海里闪过宫宴上孟清言从容不迫的模样,指尖的杯壁微微发烫,他心里清楚,这位孟家嫡女,远比旁人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也有用得多。
而皇宫的御书房里,皇帝正坐在龙椅上翻看着孟家的族谱,身旁的老太监伺候在侧,低声问道:“陛下,今日您故意提起孟家姑娘的婚事,是想试探孟家的态度?”
皇帝笑了笑,把族谱放在桌上,语气淡淡:“孟承训手握川南兵权,孟承宗在朝中声望又高,孟家这棵树太大了,朕总得看看他们的根是不是长歪了。”他想起宫宴上孟清言从容应答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倒是孟家这小丫头,是个聪明人,知道进退,比她那个实心眼的父亲强多了。”
“那陛下看这孟家……”老太监试探着问道。
“孟家只要衷心于朕,朕自然不会亏待他们,”皇帝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孟府的方向,语气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