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二人闲谈已尽。杯盏间的茶香渐渐淡去,厅内的话语也慢慢收束。
萧瑜缓缓直起身,广袖轻拂案几,抬手敛衽作揖,行送客之礼。孙周亦随之起身,抬手理一理身上常服的衣襟,抚平衣摆褶皱,郑重回揖还礼。
“今日得与君叙谈,获益良多。”孙周语声谦和,“在下就此告辞。”
萧瑜微微颔首,语气从容:“苏州诸事繁杂,孙大人行事,还望慎之又慎。”
孙周躬身应道:“萧公子叮嘱,下官谨记在心。定当恪尽职守,不负所托。”
二人并肩走出前厅,踏下层层石阶。廊下等候的赵二和那位中郎将上前随行。
穿过庭院,一路行至府门。
庭中树影婆娑,清风掠过檐角,卷起几片细碎落叶,四下静悄悄的。方才闲谈时的话语犹在耳畔,许多事不必明说,彼此心中已然了然。
萧瑜立在阶前,并未多言,神色平和,微微颔首,目送孙周向外行去。
孙周临行前,又回过头望向阶上的萧瑜,目光藏着几分敬重,旋即转过身,登上随行的马车。
车帘缓缓垂落,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闷的轱辘声响。车马缓缓驶离院落,渐渐消失在巷陌尽头。
萧瑜依旧立在原地,望着车马远去的方向,伫立片刻,才缓缓转身,回身步入厅堂。
到了堂中,赵二从怀里掏出一木匣交给萧瑜。
“这是刚才在廊下那位中郎将大人交予我的,我接过时看了眼,匣上蜡封封识完好,印信未损。”
萧瑜接过木匣细细看了一番,确实完好无损。
能够驱使身负密命的官吏代为捎信,普天之下,唯有天子。
心中了然,这是身为自己舅舅的天子,自宫中寄来的家书。圣上素来十分疼惜他,在宫闱之内待他如同自家子侄,不必处处拘守君臣繁文缛节。指尖摩挲着木匣边沿,他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神色松弛,全然褪去了方才接待宾客时的端谨,好似收到家中至亲寄来的尺素。
匣身打磨得温润光洁,匣盖四周浅刻一圈卷云缠枝纹,边角打磨圆润。匣口束着绛色丝绦,绦下封泥完好。
萧瑜伸手解开丝绦,随即取过短刀,以刀背轻敲匣沿,将凝固的蜡层一片片敲落,待封识尽数除去,方才抬手掀开匣盖。
匣内铺一层素绢,三封书札整齐叠放其上。一封出自天子手笔,一封是太后的手书,两封皆是问询他起居康健,叮嘱他游赏之际切莫劳顿,不可乐不思蜀,盼他早日归返长安。
余下一封,乃是太子所写。萧瑜身在苏州一事,宫中仅有天子、太后与太子三人知晓。
信中言道,七皇子心中对他颇有怨望,原本打算亲笔修书寄来,却不知他行踪漂泊,无从投递。又道七皇子妃已然怀胎三月,太医再三诊脉,断出是难得的双胎脉象。太子与一众弟妹皆满心欢喜,殷殷盼他早日动身回京,赶得上来日的双胎满月喜宴。
当今圣上亲历过前朝夺位之乱,见惯手足相残的惨状,不愿自家子嗣重蹈覆辙。故而定下规制,凡年满三岁的皇子公主,尽数安置于宫中承训院,由专人□□养。后宫妃嫔每七日方可入内探视,寻常时候不得随意逗留。
妃嫔难得与儿女相见,相见之时,只叙母子亲情,从不向孩童灌输争权夺利的念头。
太子乃是皇后嫡出,降生之初便册立储位,早早断了旁人觊觎大位的念想。也正因这般安排,如今诸位皇子之间手足和睦,彼此相处十分亲厚。七皇子心中也并无嫌隙,只盼着他能早些归来,共贺家中喜事。
萧瑜取过三封信笺,一一展阅,目光落于纸页之上,眉眼间渐渐漾开暖意。
一旁的赵二站在稍远之处,不曾凑近窥探匣中信件,全然不知里面写了何等内容,只瞧着萧瑜眉宇舒展,眉眼间满是欣然,瞧着便是心中十分欢喜。
赵二问道:“公子,可是宫中有喜事?”
萧瑜将三封书札仔细叠好收进匣中,唇角噙着浅浅笑意道:“确有一桩。现在要紧的事是寻上好赤金,打两副婴孩的金项圈。”
赵二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金项圈是专为初生稚子打造的物件,寻常庆贺不用此物。由此便知,宫中定然是要添子嗣了。他眼底露出喜色:“原来是这样,恭喜宫中得此嘉兆。”
萧瑜点了点头,心中默算行程。这封家书自长安递来,水路驿传已然行过月余。
此番出来游历,原本便计划要去往扬州探望祖父祖母,本就打算在宅中陪二老住上半月再归京。如今算来,时日尚且十分宽松,无需行色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