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梦,唐九做过很多回了。
梦里的地方,他后来知道叫网吧。十多年前,这玩意儿在县城遍地都是,蓝莹莹的屏幕一排一排,泡面味混着烟味,键盘敲得噼啪响。
梦里的他,个子刚过电脑桌。
那段时间他天天往网吧跑。家里没人管他,爷爷走了,父亲忙着跟亲戚扯皮,他兜里揣着爷爷留下的零钱,一坐一下午。他不打游戏,就盯着别人屏幕看,看什么都是新鲜的,借此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压下去。
他蹲在角落的机位上,屏幕里是一张文物的照片,一只灰扑扑的陶杯。他不认识这东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盯着它看——只是这杯子,跟爷爷柜子里摆过的某件东西有点像。旁边机位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耳机挂在脖子上,麦克风从头到尾没开过。
是那个人先打的字。
"这图,你看了很久了。"
他吓了一跳,回头看,那人没看他,眼睛盯着自己的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
"像我家的一样东西。"他敲字回去,敲得很慢,一指禅,"我爷爷的。"
"你爷爷是做什么的?"
"看东西的。"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刚走了。"
对面很久没打字。久到他以为这人跟网吧里其他大人一样,对小孩的话没兴趣。屏幕上才跳出一行:
"那教你看点东西。看会了,以后没人能拿假东西骗你。"
那个人不开麦,只打字。
字打在公屏上,一行一行,慢条斯理。
"看这儿。"
"杯底,有圈划痕,不是磨的,是搁的时候蹭的。"
"再看口沿,缺了一小块,茬口发亮,新磕的。"
梦里的他看得懵,手指在键盘上戳:你怎么看出来的?
对方回了一行字。这行字,每一回入梦,都一个字不差。
"记住,光会撒谎,痕迹不会。"
后来,屏幕又换过一张图,是一枚铜钱。
"你看见了什么?"
他趴在键盘上戳字:锈。
"还有呢?"
他盯着那枚铜钱看了半天,眼睛都看花了,才敲出一行:锈底下有字,磨掉了半个,看不清。
对面半天没动静。他以为人走了,屏幕上才慢悠悠跳出一行字。
"记住喽。看钱看字,看人看心。"
再往后,梦就散了。散之前总有一个画面:网吧门口,天阴着,那个人要走了。他追出去,那人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半张票根。纸质的,边缘撕得毛糙,上面印着什么图案,还有半个模糊的章。
他后来反复看过那半个章。红得发暗,像是浸过水又干了,图案看不全,隐约是半座塔的轮廓,塔尖指着票根的断口。什么样的地方会用塔做章?公园?景点?还是博物馆?他想过很多种可能,一种都证实不了。
"拿着。"那个人说,这是整场梦里唯一一句出声的话,声音也听不真切,"以后你会用得着。"
他想问以后是什么时候,想问你到底是谁。梦到这儿就断了,每次都断在这儿。
这一晚,梦断得比往常急。
唐九睁开眼,天还黑着,窗外的御街没了声,只有远处偶尔一声车喇叭。他躺着没动,心口那块地方跳得又重又快,跟刚跑完八百米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坐起来,摸过床头的眼镜——不近视,爷爷留下的平光镜,他睡觉前习惯摘下来摆好——然后摸过裤子,从裤兜里掏出钱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