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雅斋在御街的最里头,门脸不大,两扇旧木门,门楣上一块黑漆匾,字是篆的,认不出的游客走过路过,认得出的都会在门口站一站。
唐九是第二天上午去的。
他去配个锦盒。爷爷留下的那本册页,纸脆了,边角起了毛,他想找个手艺好的铺子做个锦盒收着。御街做锦盒的有两家,他只认集雅斋——不为别的,这家店的老掌柜,是行里还在世的老一辈里,最后几个见过真东西的。
推门进去,一股樟木味儿。
柜台后面坐着个老人,八十多岁的样子,头发白了,腰板却直,手里拿着一只放大镜,正在看一方印。听见门响,老人抬起头。
唐九还没开口,老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了。
停了足有五六秒。
"配锦盒。"唐九把册页从包里取出来,双手递过去,"老册页,纸脆,想做个盒子收着。"
老人没接册页,还在看他。
"你姓唐。"老人说。不是问句。
"是。"
"唐鹤年的孙子。"
"是。"
老人把放大镜放下了,慢慢站起来,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他比唐九想的矮,背有点驼,可走过来的那几步,脚步很稳。
"像。"老人说,"你跟你爷爷,一个模子。眉毛,眼睛,还有这个站相——"他指了指唐九的手,"递东西双手,接东西也双手。他当年也是这样。"
唐九的喉咙动了动,没接上话。
老人把册页接过去,翻了两页,翻到那页题跋的时候,手指停了停。他没说什么,把册页合上,引着唐九到后堂坐下,自己转身去泡茶。
后堂不大,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过眼云烟"四个字。
茶是老白茶,老人泡得慢,洗茶,注水,出汤,一杯一杯,推到唐九面前。
"你爷爷当年,在这条街上是有威望的。"老人坐下来,捧着茶杯,目光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那时候御街还没现在这么热闹,行里人买卖东西,拿不准的,都请他掌眼。他掌眼有个规矩,只看东西,不看人。市长拿来的东西,跟要饭的拿来的东西,他看的功夫一样。"
唐九端着茶杯,安静地听。
"所以他得罪人。"老人说,"看得准,说得直,不给面子。那时候就有人讲,唐鹤年这双眼睛,迟早要吃亏。"
"后来呢?"唐九问。
老人看了他一眼。
"后来的事,你比我清楚。"
后堂里静了一会儿。茶的热气在两个人中间升起来,又散掉。
"老掌柜,"唐九把茶杯放下,"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配锦盒。"
"我知道。"老人说。
"我爷爷当年出事之前,最后经手的一批东西——"
"孩子。"老人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你问的这个,我答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老人说,"那年港区的事……"
门帘一响,前头进来人了。
老人的话,像被刀切断一样,停在这儿。
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灰色夹克,进门没看他们,径直走到柜台前,低头看柜里的东西。
唐九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人在柜台前站了不到半分钟,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买,转了一圈,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