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鉴的预展开在潮安新城的会展中心,周四,对公众开放。
唐九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背着个旧双肩包,混在参观的人群里进了场。他没预约,用的散客通道,登记簿上填的名字是"唐小九"。
展厅很大,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一股若有似无的香薰味。拍品按展区摆开,玻璃展柜,射灯,黑绒衬底,每一件都打着讲究的光。来的人不少,有穿西装的,有拎爱马仕的,还有几个举着自拍杆的主播,对着镜头嚷嚷"家人们看看什么叫有钱人的玩具"。
唐九谁也没看,径直穿过两个展区,停在最深处的独立展柜前。
路过第二个展区的时候,他的脚步顿过一次。
那个展柜里摆着一只玉钺。青玉,刃部有磕,标签上的估价不高,位置也偏,夹在两件青铜器中间,像个陪衬。
唐九认得它——新闻配图里的第三张,拍得草率的那件。实物比照片看着舒服些,但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还在:这只钺的皮壳太干净了。五千年的东西出土,土咬、水沁、钙化,总得占一样。这只钺占的是"干净",干净得像昨天才从保险柜里请出来的。
他在钺前站了不到十秒,没停留太久,继续往里走。
有些东西,看第二眼就露馅。有些东西,得看第三眼。
玉琮就在那儿。
实物比照片更有压迫感。射灯从顶上打下来,玉色温润,四面竖槽里的弦纹纤毫毕见。展柜前围着四五个人,都在听讲解员说良溪文化,说五千年,说神人兽面纹。
唐九没听讲解。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玉琮上端的射部。
隔着玻璃,隔着灯光,他看了足足一分钟。
弦纹的间距,匀得让他心里发冷。
"你也觉得这块玉不对?"
声音从旁边过来的,不高。唐九的背绷了一下,他转头——
白衬衫,金丝眼镜,站在展柜另一侧。
陆砚。
两个人隔着展柜对视了一秒,又同时把目光移开,过了一会儿,又同时忍不住看回来。
"陆先生?"唐九先开的口,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一半惊讶,一半寻常,"你怎么在这儿?"
"随便看看。"陆砚说,"投资的功课,什么都得懂一点。你呢?"
"我?"唐九咧嘴,"看热闹。御街离这儿远,我专门坐了四十分钟车。"
"哦。"陆砚点点头,目光落回玉琮上,状似随口,"那你觉得,这件东西怎么样?"
唐九没急着答。他抱着手臂,装模作样地把玉琮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说:"挺好看的。绿。"
陆砚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忍了一下什么。
"我是说,"他放慢了语速,"你不觉得它的弦纹,间距太匀了吗?"
唐九的心跳,漏了一拍。
弦纹间距。这四个字,是他这些天夜里盯着照片想过无数遍、却始终没法跟任何人说出口的那件事。这个人,一个"做投资的邻居",隔着一面玻璃,看了不到两分钟,就说出来了。
他脸上纹丝不动,还往前凑了凑,装出努力观察的样子。
"匀吗?"他眨眨眼,"我看都差不多啊。你们做投资的,看东西都这么细?"
"职业病。"陆砚说,"数字看多了,看什么都先找规律。"
"那您这职业病挺值钱。"唐九打了个哈哈,"我就看不出来,我就看个绿。"
两个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