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频繁（第1页）

事情开始偏离沈予安的预想轨道。

沈予安花了整整一周才弄明白一件事：他不是想回去就能回去的。第一次是偶然，第二次是尝试，第三次他以为掌握了方法——坐在桌前，闭上眼睛，等。但他第四次这么做的时候，却什么也没有发生。他坐了桌前整整一夜，直到天亮了，那支笔还是安静地躺在右手边，没有一点动静，笔尖干燥，纸面上也没有任何新增的字迹。

他以为是因为自己不够累，于是他第五天熬到更晚，眼皮发沉，大脑像浸了水的棉花，胀的太阳穴生疼，他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都不知道。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什么都没发生，笔记本上新的一页还是干净一片。他站起来，觉得自己像在等一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的门，而门口也没有任何人告诉他要等多久，他只能在黑暗中独自摸索前进。

但他没有停。他开始在每天傍晚做同一件事：关灯，坐下，把笔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等待那个无名节点的到来。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两个小时。大部分时候什么也不发生。

只有偶尔，无规律的，没有征兆的，他会感觉到笔尖在动。不是他的手在动，是笔自己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痕迹，有时是一个时间点，有时是写下一个地名，有时只有一条短短的线。他学会了在笔尖开始动的时候立刻放下所有胡思乱想，屏气敛息，只专注于那个笔尖。那些痕迹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递过来的，轻而短，似是隔着一层正在融化的冰面被人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再一次的成功是在第十天。

那天他坐在桌前，笔尖忽然偏离了他控制的方向，在纸面上重重划出一道扭曲的黑线，“十六日傍晚”。他合上笔记，没有去看窗外，也没有确认时间。

屏气凝神，抛却一切思想，一点点感受从遥远的从前吹过来的风。

他回到了十二月十六日的傍晚，站在那间杂货店对面的枯树下。冷风从巷口灌进来，他看到迟熙旸从杂货店门口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卫衣帽绳在背后晃荡。他没有走上前，他站在树下看着他走过巷口，拐过弯。然后他醒了。那是第四次，笔记本上只多了一行字：“他穿灰色卫衣，帽绳垂在左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这个，但他在那行字的末尾停了一下，觉得它像一条瘦弱的线索，正等着被更多的日常细节撑起来。

之后的几次他试着做得更多一些。有一次他站在巷口，在迟熙旸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天冷，多穿点”。迟熙旸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说“你也是”，然后走远了。

那是第七次。沈予安醒来后发现自己在睡梦中握紧了拳头，指甲在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不是痛的，是那种刚刚松开什么之后留下的空。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记下那个笑，只是把那句话存回了自己身体里。

有一次他跟着迟熙旸走到外婆家楼下，看着二楼的灯亮起来，窗户被推开一条缝，迟熙旸探出头看了他一眼——不是看见了他，只是在看楼下有没有人。然后他把窗户关上了。沈予安在路灯下站了很久，看到那扇窗合拢，窗帘被拉上，灯灭了。他数了数那扇窗边有几盆花，又数了数花盆里枯了几株。

他没有立刻醒来，索性他就站在那里等着，在回溯的最后时间里，他想尽可能的离迟熙旸近一点。他在那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路灯开始发暗，天边泛起一层灰白，他才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变凉，但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看一些本不需要记住的东西，灰色的窗帘，防盗窗上有两盆绿植，被迟熙旸养的很好，因为他不知道那些东西会不会被拿走，但他想再多留了一会儿，多记得一点。

在凌晨模糊的光线里，把花盆的位置和枯枝的方向在心里描了一遍，直到一阵风从运河方向吹过来，他的视野边缘才开始模糊。

后来他渐渐适应了这种节奏。有时连续几天都没有动静，有时一天之内他会被拉回去两次甚至更多。

有一次他在上班的路上走着，一阵耳鸣突然袭来，他下意识伸手扶住旁边的路灯杆，等那阵眩晕过去之后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巷子里。

是更早的时间点，十二月十五日，天还没有那么冷。迟熙旸从学校走出来，和同学说着话，笑了一下，虎牙在午后的阳光里了显得格外耀眼。沈予安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他走过，没有叫住他，没有走上前，只是看着。

那个画面和他记忆里一致。他站在那里，被熟悉的温度包裹了一瞬，像是冬天的风里突然灌进一口夏天的余热，凉不下去，也暖不彻底。他看着那件白T恤在巷口慢慢变小，然后就被一只大手强行拉回现实。他坐回桌前，那阵耳鸣还留在他耳边，像一根被拨动后还在颤动的弦，震得他耳廓微微发痒。他没有在笔记本上记下这次。他知道自己会记住那个笑……至少暂时会。

但渐渐地他开始发现一些事情——他能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第一次他只站了几分钟，后来他可以走完整条巷子，再后来他可以坐在操场看台上，看迟熙旸在跑道上跑完五圈。那种延长不是他主动争取来的，是自然而然的，像有人在他每一次回去之后往他口袋里多放了一枚硬币。他不确定那些硬币从哪里来，但他开始留意自己能用它们换取什么——多听一句话，多看一眼侧脸，多记一个细节。

第十二次的时候，他坐在学校操场看台的最后一排。迟熙旸在跑道上跑步，校服短裤，露出膝盖，速度不算快。跑到第三个弯道的时候他朝看台方向看了一眼——不是像在扫视，是像在找一个人。沈予安坐在原地没有动。迟熙旸跑完第五圈之后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沈予安站起来走下看台，穿过操场，走到他面前。

他还没有开口，迟熙旸先说话了：“你来了。”不是问句。沈予安站在那里，迟熙旸直起身，把校服外套从地上捡起来搭在肩上：“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在附近转？我好像经常看到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在喘气，声音有点断，但尾音带着一点像是早就知道你会来的弧度。

他们沿着操场边往外走，沈予安走在他右边，路灯在头顶亮起来。迟熙旸走了几步侧过头说了一句：“你今天没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