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要留下他。”温执没有片刻迟疑。
“你说,死在朝夕相处、可以信任的人手中,比起放学回家看见相依为命的亲弟弟的尸体,哪个更痛?”温执最后对系统说这句话时,眼神始终落在腕上那抹红处。
银质门把手在明暗交界处映着寒光,温执视线扫过其上,眼神反倒被柔化,嘴角也跟着微扬。
他踏入门内,徐徐走到床边,将牛奶递过去,“家里只有这个,喝了早些睡吧。”
袁满缓缓坐起身,接过牛奶双手捧着,咽了几次口水,却迟迟没将其送到嘴边,像被欺负惯了的小猫,在再次遇到陌生人递来的食物时纵万般饥饿也不敢上前。
“不喜欢喝?”温执问。
见袁满摇头,温执朝他伸手,“那拿来。”
牛奶虽到了手中,可某道灼热的目光像是要将他手背刺穿,温执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将牛奶送到嘴边,抿了一小口,旋即又将其回递:“喏。”
眼前的人这才肯喝,“咕噜咕噜”几声,一杯牛奶便已下肚。
“行了,早点睡。”温执收回杯子起身,离开前顺手关了灯。
幸好今夜月光够亮,打在床上蜷着的小孩背上,照出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膜,散发着微弱的光泽。
温执清楚地瞧见那渗着血的伤口带着那瘦弱的躯体一同发颤。
出房间后,杯子被随手扔在客厅桌面,温执转身进了自己房间,拿出药箱中的药膏、棉签和绷带,又起身返回客房。
他开门声很轻,里头的人似察觉又似未觉。相比离开前,那人转了个身,背对着门,缩在一角,抖得更厉害了。不知是因为伤口在隐隐作痛还是在害怕门口来者不善。
在上药前,温执特意吱声:“上药。”但在他手指触碰到对方的衣服一角时,那躯体还是猛地颤了一颤。
“别怕,不疼。”
待到衣物完全掀开时,温执怔住了。那小小的背上是密密麻麻的伤口,新旧不一,伤口出处也各式各样,刀、鞭、玻璃、针……
借着月光上好药,温执撑着床板起身。床板上的手将离未离之际,上面多出了一只小手,拉着他不放。
若是轻轻拉也就罢了,温执只需装作没感觉到自然地离开即可;可那力道很重,重到让人很难相信这是来自一位十岁出头的孩童,重到让身为杀手的温执都很难轻易挣脱。
“怎么了?”他的目光顺着眼下一动不动的手前移至那人背上,那姿势看起来不大舒服。
床上躺着的人缩了缩脑袋,喃喃道:“黑。”
这声“黑”与脑海中尘封已久的“黑”重叠,温执手上泄了力,全靠另一只小手拉着,在空中悬成一条斜线。
许是久未闻见身后的动静,袁满握着的手紧了紧。
温执回过神,竟觉得有些恍惚。太像了,是的,他弟弟也怕黑。
“你安心睡,我今晚不离开。”
话落,温执用空着的手搬了把小椅坐在床边,撑着脑袋看着那起伏逐渐平稳的背部,缓缓合上了眼。
那夜,袁满或许睡得安稳,温执却一定没睡安稳。
他做了个噩梦。梦里回到了小时候,他搬着课桌椅往芦苇荡深处走,在一片湖边落座,认真学习。
忽地,湖中央传来了“扑通扑通”的水声。他抬头看去,是弟弟,弟弟在湖中央挣扎。
他不会游泳,瞬间慌了。大声喊“救命”的同时他试图找绳子或者干木头扔进水里,起身转头的瞬间身后的芦苇荡却骤然消失,周围什么也没有,成了一片荒地。
再次看向湖中央时,弟弟只剩一根手指尖尚能瞧见。很快那点东西也消失了,只剩一圈由指尖淹没处向四周蔓延的波纹。
波纹荡到他脚底,肩膀上轻轻落下一只手,耳边传来弟弟的低语:“哥哥,你为什么不救我?”
“你好狠的心呐。”
“要知道,今日死的人本该是你啊!”
二狗开始疯笑,笑得瘆人。
温执从噩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才缓过神,抬眼看去床上空荡荡的,他伸手去探,没一丝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