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的喧嚣还在身后沸反盈天,觥筹交错的祝福声、碰杯的脆响、宾客的谈笑,像一层密不透风的茧,死死裹住凌慕深。
他站在敬酒的人群里,脸上挂着疏离得体的浅笑,指尖攥得发白,骨节泛出冷硬的青痕。新娘挽着他的手臂,温柔得体地应酬着往来宾客,可他的魂魄,早已跟着那道转身离去的单薄身影,飘出了这座金碧辉煌的酒店。
方才隔着人海的那一记对视,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剖开他层层伪装的麻木与平静。
他清清楚楚看见叶星辞眼底未干的泪痕,看见少年强装镇定下的破碎,看见那份藏了数年、从未熄灭的爱意。原来从来不是他一人困在旧梦里,原来那个人,也同样被过往桎梏,同样爱而不得。
可他亲手为自己套上了婚姻的枷锁,从今往后,礼法、世俗、家族、责任,一道道枷锁死死困住他,连靠近对方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
一轮敬酒终于结束,凌慕深借口身侧不适,猛地抽回手,不顾身后新娘错愕的目光、凌父沉厉的脸色,甩开人群,大步朝着酒店外奔去。
周逸见状心头一紧,连忙跟了上去。
晚风卷着初春微凉的寒意扑在脸上,凌慕深胸口剧烈起伏,压抑了整场婚礼的悔恨与崩溃,在这一刻尽数崩塌。他沿着街边漫无目的地狂奔,皮鞋踩过平整的路面,发出急促沉重的声响,眼底翻涌着猩红的戾气与绝望。
他一遍遍喊着叶星辞的名字,声音沙哑破碎,消散在空旷的夜色里。
“星辞……叶星辞……”
街道上车流穿梭,霓虹闪烁,可哪里都没有那个清瘦温柔的身影。
周逸追上他,死死拉住他失控的胳膊,声音沉重又无奈:“你别疯了!今天是你大婚的日子,你这样出去,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我管不了了。”凌慕深猛地挥开他的手,嗓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眼底是翻涌的红血丝,“他刚刚就在里面,他哭了,他还爱着我……我明明知道,我却只能看着他走,看着他把自己的爱彻底埋葬。”
他这辈子杀伐半生,从未有过这般狼狈无助的时刻。从前他强势偏执,以为攥住一切就能留住人,如今才明白,他亲手推开了世间唯一的光,如今连追上去说一句对不起的身份,都没有了。
他驱车疯了一样绕着整座城市搜寻,城南的公寓、两人从前去过的街角、常去的书店、安静的河畔,一处又一处,灯火亮了又暗,始终空无一人。
凌雯打来电话,语气焦急又痛心:“阿深,你立刻回来!爸已经震怒了,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话?婚都结了,你还放不下,你要毁了自己,也要毁了人家姑娘吗?”
电话这头的凌慕深靠在冰冷的车身上,望着空无一人的河畔,雨水不知何时落了下来,打湿他的发丝与西装,混着眼底的湿意,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姐,我错了。”他低声呢喃,字字都是蚀骨的悔意,“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不该禁锢他,不该逼走他,更不该用一场荒唐的婚姻,彻底断了我们所有的可能。”
另一边,叶星辞漫无目的地走在雨夜的街道上,肩头微微颤抖,眼泪混着雨水滑落,早已分不清界限。
庄衍和唐妤放心不下,一直悄悄跟在他身后,看见他独自淋着雨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
唐妤上前撑住伞,声音带着哽咽:“别再想了,都结束了,他已经结婚了,你们再也不可能了。”
叶星辞缓缓抬眼,雨水打湿他的睫毛,眼底一片空洞的荒芜。他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缕飘烟:“我知道。”
“我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年少一腔热忱尽数被辜负,不甘心双向的爱意最终只能隔着一场盛大的婚礼遥遥相望,不甘心他耗尽整个青春去爱的人,最终身披红妆,娶了旁人。
他回到公寓,关上房门,将所有的喧嚣、过往、爱意,全都隔绝在外。深夜,他翻出藏在抽屉最深处的旧物,那是凌慕深年少时送他的一枚平安扣,温润的玉石早已被摩挲得发亮。
他指尖轻轻抚过玉石,泪水无声滴落,砸在上面。
往后余生,他要学着把这个人彻底从心底剥离,学着去过没有他的安稳人生。可他自己都清楚,这份爱意早已刻进骨血,这辈子,都再也无法彻底抹去。
而凌慕深,在空旷的车里坐了一整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终于驱车回到了那栋名为“家”的婚房。
婚房布置得极尽奢华,红绸喜字处处张扬着喜庆,可满室暖意,暖不透他半分冰凉的心。
新娘坐在床边,眼底带着委屈与疏离,没有半句责备,却字字都在划清界限。
凌慕深站在房间中央,看着满室刺眼的红,忽然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掌心,压抑多年的哭声终于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
他拥有了世俗意义上圆满的婚姻,拥有了凌家继承人该有的一切,可他的灵魂,永远被遗落在了那个雨夜,遗落在了叶星辞转身离去的背影里。
往后漫长岁月,他会扮演好一个合格的丈夫,扮演好凌家的掌权人,在所有人面前维持体面安稳。
只有每个深夜,当周遭彻底沉寂,他才会任由悔恨将自己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