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是暗灰色的。
它们从铅灰色的天空里懒洋洋地飘落,还没来得及在地面积起一层干净的白色,就被煤灰和铁锈染成了肮脏的斑点。
乌鸦是在雪停下来之前落上十字架的。
废弃的圣尼古拉教堂尖顶歪了多年,铁铸的十字架锈蚀成深褐色,上面原来有没有耶稣受难像已经无从考证——要么是碎在了几十年前那场大火里,要么是被收废铁的撬走了。总之现在只剩一截孤零零的横杆,斜插在铅灰色的天幕里。
那只乌鸦落上去的时候,铁架颤了一下,积了一夜的雪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迹。
红眼睛。
它低着头,看着教堂院子里那几辆停稳的警车。警灯没开,车门开合的动静被风雪压得很低。
空气里有股冷冽的铁腥味。
尤里站在圣尼古拉教堂褪色的门廊下,把警用制式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半张脸。
气味先于画面撞过来。
浓稠的、铁锈和某种更细的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薄而锐,像金属被焚烧后的余烬,又像雷暴过境后残留在空气里的电离微粒,若隐若现,但一旦被鼻腔捕捉到,就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进鼻腔后方的某处,让人后脑勺发紧。
他后来在报告里试图描述这种气味,写了三版都撕了,最后只用钢笔在卷宗边角涂了一句话:“非自然死亡特征气味,参考备存E-07档案。”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警员,一个脸色发白,另一个已经在墙角干呕了两次。
“头儿,这……这也太……”
“闭嘴。”尤里低声说。
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碎玻璃和某种更柔软的东西上,发出黏腻的声响。低头看了一眼,暗褐色的,半凝固,在脏雪里被踩出一个模糊的鞋印。
推开教堂铁门,血腥味浓得化不开了,被初雪压了一夜后反而更清晰。
尤里捂住口鼻,靴底碾过碎玻璃,在烛台投下的阴影里看见了那个年轻人。
严格来说,是以一种曾经是“坐着”的姿态存在着。头微微垂着,黑色短发沾着血污和灰尘,几缕贴在苍白的额角。从颈动脉蔓延到地面的暗红色,在他身下积成小小的洼,正被从破窗飘入的雪花一点一点覆盖。
眼睛还睁着。瞳仁映着穹顶残存的彩绘玻璃碎片——圣乔治屠龙的那一面,龙翅的蓝色碎片恰好落进他瞳孔中央,像一枚碎冰嵌在深潭里。
黑色夹克被撕裂了,深色高领衫破开狰狞的口子,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创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像被什么高温的东西烧灼过。
尤里蹲下来,戴着手套的手指隔空划过那些伤口。不像是刀具造成的。没有挣扎痕迹。长条椅只是被碰倒了,圣像台底座崩了一块石角,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撞了一下,但整个现场没有搏斗的痕迹。
这个人更像是自己走进来的。选了靠墙的位置,坐下去,后背贴住冰冷的砖面,然后安静地等。
右手放在腹部。指间夹着一根黑色的羽毛。乌鸦的。被血浸透了半截,边缘干涸翘起。
尤里盯着那根羽毛看了两秒,忽然抬头,透过破损的窗洞看向教堂外面。
尖顶上的十字架是空的。
那只乌鸦不在了。
尤里胃里翻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他认得这张脸。在局里那些"特殊档案"的页边见过,旁边用红笔潦草地标注着:"严寒戒,代号Z,目击,未接触"。照片是二十二岁那年拍的,那时他笑得更灿烂些——锋利的眉骨还没有被死亡磨出那种温柔的弧度。
现在他二十七岁。死在二月十七日。
死在生日当天。
他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消散。
“通知局里,”他对那个脸色发白但还是忍住了没吐的年轻警员说,“按‘特殊事件’流程上报,让鉴定科的老王亲自来,别让其他人碰。还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尸体那张过份年轻的脸上,“档案编号用‘迷离类’,归到E级封存。”
年轻警员愣了一下,“E级?头儿,E级是需要总局签字才能……”
“让你去你就去。”尤里打断他,“就说是我说的。这案子,查不下去的。”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二月十七日。凌晨四点。
尤里走到破损的门廊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二十七岁。死了正好生日当天。够邪门的。"
他没有急着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