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准允进忠掌管内书堂的旨意,如同一声闷雷,在看似平静的后宫悄然传开。
消息的源头无人可知,或许是从御书房的太监口中泄出,或许是哪个细心的宫女从御前的排班簿上察觉了异样。
无论如何,短短半日,它己像一阵细密的雨丝,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了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
御花园的长廊下,几个小太监缩着脖子窃窃私语;翊坤宫的廊檐下,几位嫔妃用团扇掩着唇角,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眼神;更有人在暗处轻轻冷笑,等着看一场好戏。
有幸灾乐祸者,以为进忠失宠,被调离御前,是失势的征兆;有冷眼旁观者,将此事当作宫中权力更迭的又一次小波澜;亦有如高晞月般单纯不解者,只觉得这是一件无趣又突兀的人事变动。
“进忠公公不是御前最得力的吗?怎么突然要去管那些小毛孩子念书了?多无趣啊!”
高晞月在长春宫的暖阁里嘟着嘴说道,语气里满是孩子气的不解。她的目光在屋内打转,似乎在寻找赞同她的人。
云舒正俯身在花几旁修剪一盆兰草。那兰草叶片修长,色泽墨绿,唯有叶尖处泛着一抹微黄。
她手中的金剪轻轻一挑,正要将那片枯叶修去,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一片兰叶便顺着剪刀的弧度飘然落下,无声地跌在锦面桌布上。
她抬起眼,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在回答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内书堂是皇上重视的新政,需得力之人打理。进忠公公能文能武,正是合适人选。”
她的声音柔和而平静,不带一丝波澜,仿佛这道人事调令与她毫无关系。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呼吸几乎凝滞。
他选择了离开。
不是被迫,不是失宠,而是以一种决绝又智慧的方式,主动从权力的中心退场。
他清楚,留在御前,便永远是众矢之的,而与她的任何牵连,都可能成为他人攻击的把柄。
于是,他用自己的前程,为她筑起了一道防火墙,将她从流言蜚语和帝王疑心的风暴眼中剥离出去。
这份情意,太重,太沉。
云舒无法去问他,无法去送他,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异样。她只能像现在这样,扮演好那个对此事“乐见其成”的、贤德而公允的皇后。
长春宫内,炉火正旺,暖意融融。高晞月仍在抱怨着内书堂的枯燥乏味,说那些小太监读书时摇头晃脑的模样滑稽可笑。
云舒听着,唇边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像是在附和,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她的指尖轻抚过兰草的叶脉,那触感冰凉而细腻,仿佛能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内书堂设在紫禁城偏僻的东北角,靠近北五所,是昔日皇子皇孙读书的地方。
如今重开,作为培养宫中识字小太监的学堂,环境清幽,却也冷清。
院墙外是高大的槐树,枝叶繁茂,将阳光遮去大半,即便在白日,院内也总有几分阴影。
进忠交接完御前差事,便带着简单的行李,悄无声息地搬去了那里。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众人的送行,甚至连一声道别都没有。他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在御前存在过。
然而,在某些人的心里,他的离开,却比任何一场盛典都要震撼。
是夜,长春宫内烛火昏黄。窗外月色凄清,寒意透过窗棂渗入室内,落在云舒的衣襟上。
她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窗边,案几上的茶早己凉透,氤氲的热气早己消散殆尽。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一轮圆月上,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宫墙之上,映出一层冷白的光晕。她想起了许多事——
她想起他跪在御前救驾时的决绝,想起他塞给她润喉膏时的忐忑,想起江南烟雨中他惊慌逃离的背影,想起他写在佛经上、画在贺礼里的无声心迹……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
如今,他为了她,甘愿蛰伏于那偏僻一隅,与青灯古卷、懵懂幼童为伴。那本该在更广阔天地施展的才华与抱负,就此被束缚。
心痛如绞,却又掺杂着无尽的感激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从此,在这深宫之中,她是否连那远远望见的身影,那偶尔交汇的目光,都要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