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巡在经历西湖惊驾后,草草收场。圣驾提前回銮,气氛比去时凝重了许多。乾隆虽然依旧赏赐了进忠,但态度明显比端阳节后冷淡了些许,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云舒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皇帝的多疑之心,经过江南烟雨的催化、西湖畔那不顾一切的救护,恐怕己经发酵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或许不会相信云舒与一个太监有什么私情,但那超越寻常主仆的默契和进忠屡次不顾生死的维护,足以让他这个帝王感到不安和……被冒犯。
回京的路上,云舒更加谨慎,几乎不与进忠有任何视线交流。进忠也变得更加沉默,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銮驾驶入永定门时,紫禁城的角楼在暮色中露出巍峨的轮廓,朱红的宫墙像一道沉重的枷锁,将所有的生机都困在了里面。
云舒踏出轿门的那一刻,熟悉的压抑感便扑面而来,比南巡前更甚。宫门口的太监宫女们垂首侍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可她分明能感受到那些低垂的头颅下,藏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南巡的波澜果然没有平息。回到长春宫不过三日,前朝便有御史开始上折子“首言进谏”。最先发难的是都察院的一个从五品御史李泰,他在奏折里大谈“宦官干政之祸”,列举了历朝历代阉宦乱政的例子,言辞恳切,却句句都在影射屡次护驾、深得帝后信任的进忠。
紧接着,又有几个素来不起眼的御史跟风上奏,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借着“整肃朝纲”的由头,暗指进忠权势过重,恐生祸端。
这些奏折递上去后,乾隆没有任何表态,只是让军机处将奏折存档了事。可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整个后宫。后宫里本就人心叵测,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掀起轩然大波。
很快,就有流言开始悄悄蔓延——有人说皇后娘娘对进忠公公“格外恩宠”,不仅时常赏赐金银珠宝,就连太后赏的那串东珠手串,都转赠给了进忠;更有甚者,将西湖那日的救护描绘得暧昧不清,说进忠是“为博皇后欢心”才舍命相护,两人之间早有私情。
云舒并未慌张,也没有去找皇帝辩解,那只会越描越黑。只是云舒愈发勤勉。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处理宫务,无论是各宫的用度核算,还是宫女太监的奖惩调配,她都亲自过目,一丝一毫都不马虎。
对待其他妃嫔,她也比往日更加宽和,就连一向与她不睦的愉妃,那日打翻了她宫里的珐琅彩瓶,她也只是笑着说“不过是个物件,何必在意”,半点没有追究。
至于乾隆,她更是恭顺得无可挑剔,他来长春宫时,她便悉心伺候饮食起居,陪他谈诗论画;他不来时,她也从不去乾清宫打扰,只是按时递上请安折,寥寥数语,全是关心他龙体安康的话。
可乾隆来长春宫的次数,还是越来越少了。从前他每月总有大半时间是在长春宫度过的,如今却十日难来一次。每次来,也只是坐一会儿就走,话里话外都在试探进忠的近况。有一次,他看似随意地问起:“进忠近来好像越发沉默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云舒正在给他剥橘子,闻言动作一顿,随即笑着回道:“许是前些日子护驾受了伤,还没完全恢复吧。进忠素来稳重,皇上不必担心。”她语气自然,眼神里没有丝毫闪躲,仿佛真的只是在说一个普通的下人。
乾隆看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才缓缓道:“你倒是心宽。”说完,便不再提进忠的事,转而说起了朝堂上的琐事。云舒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气氛却始终有些微妙的疏离。
进忠的处境越来越艰难。他依旧在御前当差,可身边的同僚们却渐渐开始排挤他。有人故意在他值夜时打翻茶盏,有人在乾隆面前说他办事不利,甚至连御膳房给太监们准备的点心,到了他手里也常常是凉的。乾隆看在眼里,却始终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偶尔会用一种冰冷的眼神打量他,那眼神里的怀疑和戒备,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着进忠的心。
可进忠依旧沉稳得可怕。他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藏在心里,该做的事一件没落,给乾隆研墨时,墨汁浓淡恰到好处;给乾隆递茶时,水温不冷不热;就连应对同僚的刁难,他也只是淡淡一笑,从不争辩。只是在无人的深夜,当他值完夜,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宫道上时,才会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长春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