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鹤知秋天没亮就醒了。
窗外又有山雀蹲在窗台,今天没有之前那样吵吵闹闹,只是用喙梳理翅膀上的羽毛。看到他坐起来,山雀歪了歪头,像是注视了他一下,拍了拍翅膀飞走了。
他把被子叠好,把桌上那把竹扇拿起来插在腰间,那把名叫霜凤翎的冰火扇也被他挂在一旁。他检查了一遍装备,然后推门出去。
晨雾还没消散,松林里的雾气最浓,从山腰俯望,白茫茫的云海翻涌而上,半座青山都被吞没。
石阶两旁的松针挂满了露珠,他的手轻抚过松枝,露珠簌簌地落下来,打湿了袖口。他没在意。
竹舍的门关着。
鹤知秋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掀帘子。他把昨晚整理好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师尊,我走了,一路自会小心。”“师尊,我到青鸾城给你发传讯。”每一句都显生分客套,最后他只是在门外深深行了一礼,轻声说了句:“师尊,我走了”。
竹帘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嗯”,余音消散。
鹤知秋转身下山。
从竹舍到山门的路他走了很多遍,第一天来时他沿着这条青石路往上爬,什么都看不太清,腿酸得在松树下歇了好几次。现在同样的路走下来,步子稳当,呼吸匀称。白丝绸蒙在眼上,感知里每一根松针都清晰分明。路还是这条路,行路之人已经褪去了当初的青涩。
山门前的大平台空荡荡。太早了,连做早课的弟子都还没起。云海在山间翻涌,远处几座山峰的尖顶像海里的孤岛。他站在逍遥派的牌坊下面,回头看了一眼山门,然后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没多远,石阶拐角处的松树下站着一个人。
苏杳靠在树干上,衣摆上沾着松针和露水,显然在这里站了有一会儿了。看到鹤知秋,他从树干上直起身,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
“师兄。”鹤知秋先开口。
“嗯。”苏杳把手臂抱在胸前,脸上浮现出一个近似担忧的无奈神情。“我本来准备了一堆话:路上小心,别乱吃东西,到了发传讯,遇到麻烦报逍遥派的名号。算了,你都懂,我就不啰嗦了。”
“师兄,”鹤知秋说,“我都记住了”
苏杳望着鹤知秋,眼尾微微敛下。“江无意的事,你知道多少?”
“门派志里那几句。冰火双修,观心境,北荒失踪。”
“我入逍遥派的时候,他已经失踪好多年了。”苏杳靠着松树,目光落在远处的云海上,“但我见过师尊在他失踪之后的样子。师尊不是那种会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但那段时间他连茶都不喝了。”
“后来呢?”
“某天他忽然出关了,没人敢问发生了什么。但他从那天起再也不收徒弟了。”苏杳把目光从云海上收回来,看着鹤知秋,“直到你出现。”
鹤知秋没说话。
“所以,”苏杳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在鹤知秋肩上拍了拍,“我不管你身负何种血脉。你是我师弟,务必活着回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似乎一如既往的散漫,但拍在肩上的手力道格外沉重。
“我回去了。”苏杳收回手,转身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然后他拐过松林不见了。
鹤知秋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揉了揉被他拍疼的肩膀,继续往山下走。
快到山门最外层的石阶时,路边站着两个人。宋知渔抱着剑靠在石阶扶手上,旁边是陈渡,膝盖上放着那把补了三次的刀,两个人像是在这待了挺久。
宋知渔看到他,把剑换到左手,右手举起来想说什么,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鹤知秋,”他说,“你要下山了?”
“嗯。”
“是去青鸾城?”
“对。”
宋知渔沉默了几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把剑往地上一杵,扬起一小片灰尘。“本来想说‘带我一个’,但我知道师尊肯定已经把你的行程安排好了,我跟着去只会添乱。”他抿了抿嘴唇,“所以你到了之后传个消息回来,报个平安。”
陈渡在旁边开口了,他比一旁的宋知渔要沉稳的多。“北荒那边的散修比逍遥山脉多,鱼龙混杂。你一个人走,尽量走官道,别抄过偏小路。遭遇劫道者,先亮逍遥派身份,先不要率先出手。”
“多谢关心。”鹤知秋对陈渡点了点头。
宋知渔把剑拔起来扛在肩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伸出手,在鹤知秋肩膀上拍了一下。
“行了,走吧。再磨蹭天就要大亮了。”他说完转身就走,步伐很快,剑扛在肩上晃晃悠悠的。
陈渡起身颔首示意,然后也转身走了。
鹤知秋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松林后面,继续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