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病房内静得安宁,午后暖融融的天光漫落下来,铺在素白的床品上,轻轻冲淡了方才生理性反胃残留的窘迫与虚弱。
苏言熙半靠在床头,背后垫着厚实柔软的靠枕,浑身脱不去大病初愈的疲软。
他垂着狭长的眼睫,指尖轻轻摩挲温热的水杯壁,安静片刻,抬眼望向身侧静坐的男人。眸光清浅锐利,直白戳破了这段时间男人所有反常的温和柔迁就。
“你在追我,对吧。”笃定平静的陈述。
他和嬴肆相识至今,满打满算不足半个月。可短短数十几天的相处,足够他清晰察觉所有不同。嬴肆的靠近太过妥帖规整,带着一种超乎寻常的耐心,无论他如何冷脸相对、刻意疏离躲闪,对方始终温和包容,稳稳守在他身侧,认真地照料着他养病期间的一切琐碎。
苏言熙从小就早慧,更是很容易就能分清世俗的客套与真心的相待。
寻常人的关照点到为止,从不会这般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围着他打转。
嬴肆坐在椅上,闻言微微抬眸。静静迎上苏言熙澄澈的目光,眼光里尽是宠溺,坦然默认了所有心意。
四目相对,空气微微凝滞,无声的试探与拉扯悄然漫开。
苏言熙轻轻眨眼,长睫翕动,几秒沉默后,他薄唇轻启,问出了他最想探究的真相。“那墓园里的人呢?”
这句话在他心底盘桓许久。
前些日子秋雨雾重,墓园见面时男人的身姿肃穆沉静,久久伫立不动,那般郑重缅怀的模样,像在祭奠一段沉于心底、无法释怀的过往。
那一眼,那场对话,硬生生在他心里打了个死结,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能做这份感情的接盘侠。
于是,他固执认定,那是嬴肆藏了多年的故人,是岁岁难忘的执念,是自己永远无法比肩的过往。
所以他竖起满身尖刺,刻意推开。不是反感嬴肆,恰恰相反,是怕自己真的动心,最后不过是旁人旧遗憾的临时慰藉,怕自己好不容易卸下的防备,最终只换来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数日以来,他一边贪恋着难得的温柔,一边独自困在猜忌里反复拉扯,把所有柔软心意,死死锁在冷硬的外表之下。
嬴肆静静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不安与隐忍,心头了然。
他比苏言熙年长六七岁,早已过了年轻气盛时候偏执冲动。看着眼前人暗自吃醋、独自纠结、嘴硬逞强的模样,只觉得鲜活又有趣。换作旁人这般反复疏离,他早已无心周旋,可唯独对着苏言熙,所有的耐心都变得格外充裕。苏言熙愿意在他面前展露所有真实情绪,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不设防,
他很喜欢苏言熙这个样子对待自己,至少对自己耍小性子,某种程度上也是信任自己的标志。
他语调平稳真诚,坦然剖开所有过往:“墨染是我家曾经长期资助的学生,多年前遇上意外早早离世。”
“那时候他对我心存好感,我才刚成年,不会处理这样的的心意。如果一定要说情感,更倾向于家人和朋友。那个时候的他揣着满心的暗恋,自始至终,却没能等到我一句明确答复。仅此而已。”
无爱恋,无执念,从头到尾,不过是一桩陈年愧疚,是年少不善言辞,白白耽误了旁人一腔赤诚的遗憾。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言熙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开。
压在心底沉甸甸的巨石轰然落地,连日来所有的揣测、疏离与内耗,瞬间变得荒唐又多余。原来从来没有什么白月光,从来没有什么无法替代的旧人。他冷战躲闪、暗自别扭这么久,不过是困住了自己的一场误会。
原来傻的人是自己啊。
心底积压的酸涩尽数褪去,余下一阵浅浅的窘迫,耳尖悄然发烫。他依旧垂着眼睫,掩去眼底所有松动的情绪,语气淡淡,带着一丝不肯低头的矜持:“既然你都解释了,我勉强也相信了。”
嬴肆看着他眉眼悄悄舒展,却依死不肯服软的模样,眼底悄然漫开一层温柔的笑意,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真可爱。
他不怕苏言熙闹脾气,最怕的只是这人始终无波无澜。如今苏言熙肯对着他胡思乱想、肯卸下伪装展露情绪,便是难得的进展。
慢慢来就好,他有的是时间等,有的是耐心包容。
他没有戳穿对方的口是心非,只低低应了一声:“那就好。”
横亘在两人之间最大的隔阂彻底消散,病房里凝滞的氛围缓缓化开,一缕温软暧昧,无声无息漫满一室。苏言熙指尖抵着温热的杯壁,心跳悄然乱了节拍,心口浅浅的闷悸微微加重。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早已在这段日复一日的温柔包容里悄悄动心。可动心归动心,理智从未退场。两人相识不过月余,他尚且病痛缠身、心境不稳,绝不会仅凭一场误会解开,就彻底卸下所有防备,全盘交付真心。